第一章　會見哲瑞．雷恩先生
第二章　會見死者
第三章　黑盒子
第四章　第五封信
第五章　第六封信
第六章　阿倫．得奧登場
第七章　收緊羅網
第八章　解圍之神降臨
第九章　一堂邏輯課
第十章　囚室實驗
第十一章　審判
第十二章　餘波
第十三章　一個人的死
第十四章　第二截木盒子
第十五章　脫逃
第十六章　Ｚ
第十七章　扮演女英雄
第十八章　黑暗時刻
第十九章　全面追捕
第二十章　Ｚ之悲劇
第二十一章　最後的線索
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行動
第二十三章　最後的話

《Ｚ之悲劇》

艾勒里．昆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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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會見哲瑞．雷恩先生

　　由於我個人在這段故事的一連串事件中所參與的部分，對於那些傾倒於哲瑞．雷恩先生大名的人們來說，實在提不起他們絲毫的興趣，因此在兼顧身為婦人的虛榮心之下，我就盡可能簡單扼要地做個自我介紹。

　　我很年輕，年輕得即使以最嚴苛的標準衡量都毫無異議。我天生一雙水靈靈的藍色大眼睛──不知有多少充滿想像力的紳士們曾如此形容──燦然如夜星，澄藍似蒼穹。一個年輕的海德堡大學預科學生曾把我的頭髮比做蜜糖，可是我在法國南部度假勝地安提布港遇到的一位美國女士，卻刻薄地說它們像一把爛稻草。最近我在巴黎的克拉麗斯沙龍與那裡最受世人寵愛的十六號模特兒並肩而立，才發現自己的體型事實上幾乎和那位魅力十足、艷態完美的高傲女人一模一樣。我四肢健全，毫無身體上的殘缺，而且──這一點連最權威的專家雷恩先生都會親口贊同──我有一個靈活而清楚的腦袋。也有人曾說我的主要魅力之一是「天真坦率得不知謙遜」，這一點，我相信在以下的內容中將可證明純屬造謠。

　　大致上就是如此。此外，我倒是覺得可以用「飄泊的北歐人」來形容自己。早在頭紮馬尾辮、身穿水手服的女學童時代開始，我就一直遷徙不定。我的旅程曾在一些偶然的歇腳處稍作停留：比方說，我曾經在倫敦一家可怕的新娘學校待了兩年；也在巴黎最著名的藝術家大本營塞納河左岸流連了十四個月，直到我死了心，看透了自己「佩辛斯．薩姆」這個名字，永遠不可能與高更【註：法國後期印象派畫家，醉心於「原始主義」，用平塗表現帶裝飾性的真實場景及原始趣味和異國情調，作品有《黃色的基督》、《兩個大溪地女人》等】、馬蒂斯【註：法國畫家、雕刻家和版畫家，野獸派領袖，作品以線條流暢、色彩明亮、不講究明暗與透視法為特點，代表作有油畫《戴帽子的女人》等】之流相提並論。我曾像馬可．波羅一樣拜訪過東方；也曾像古代迦太基的軍事統帥漢尼拔一般向羅馬城門扣關。再者，我還富有科學精神：在北非突尼西亞品嘗苦艾酒，在法國里昂吸飲特產的葡萄酒，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領略了當地白蘭地的風味；還曾爬痛腳尖登上雅典的山頂衛城遺址，帶著渴望的歡愉，暢飲來自詩意海洋的醉人氣息。

　　這一切，不消說，要拜我家境優裕之賜，而伴在我身邊，也一直有個獨特的人物──一位眼睛散光且幽默感十足的老女伴。

　　旅行有如鮮奶油，愈吃愈上癮，但是吃多了也會生厭；而此時旅人就像老人，只想返璞歸真吃點家常菜。於是懷著少女的堅定決心，我在北非的阿爾及爾告別了那位極可愛的老女伴，踏上返航歸鄉之途。父親迎接我的上好烤牛肉大餐，讓我的胃舒適無比。老實說，當我打算把一本翻得破破爛爛，但依然賞心悅目的法文版《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挾帶進入紐約時，他可真是嚇壞了。在新娘學校的那兩年，這本小說曾讓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度過許多純粹美感的夜晚；可是當我如願解決這個小麻煩之後，他就推搡著我衝出海關，然後我們這兩個路線不熟的狼狽家鴿，便一路沉默地回到市區的寓所。

　　現在，讀過《X之悲劇》和《Y之悲劇》之後，我才發現我這位偉大、壯碩、容貌醜陋的老爹，薩姆巡官，在那些熱情洋溢的篇章中，一次也沒提過他那位遊歷四方的女兒。在碼頭的親吻中，我從他驚訝不已的寵愛眼神中明白了這並不是出於無情，我們只不過是疏遠了。我還年幼不懂得反抗時，母親就把我送到歐洲大陸讓老女伴一手照顧；我猜想，母親的個性裡有多愁善感的傾向，於是透過我的信，她也沉浸在歐陸式的優雅生活中。但是在此同時，我可憐的老父親卻沒機會親近女兒。我們的疏遠不能完全歸咎於母親，我還依稀記得，小時候我成天在父親的腳邊打轉，黏著要他說出辦案過程最血腥的細節，興致勃勃地閱讀犯罪新聞，而且堅持闖進他位於中央街的辦公室，提供一些荒謬可笑的建議。也許父親不承認，不過我確認，當他看到我被送去歐洲時，心裡一定鬆了一大口氣。

　　無論如何，回家之後，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培養出正常的父女關係。那段四處飄泊的日子，我只是偶爾回國探望，使得他很少有和年輕女性天天共進午餐、親吻道晚安、以及經歷一切身為家長的愉快經驗。一時之間，其實他也不知所措，我這個女兒比他一輩子偵查工作中所擒獲的無數亡命之徒還要令他害怕。

　　下面我將敘述雷恩先生的故事與阿岡昆監獄犯人阿倫．得奧一案。而以上一切，都只是個必要的序曲，以解釋古怪精靈的佩辛斯．薩姆是如何捲入這樁謀殺疑案的。

　　離鄉背井的那些年，父親的來信中──特別是在母親去世之後──常常滿懷敬意地的提到一位奇特的天才長者──哲瑞．雷恩，非常戲劇化地走進了他的生活。當然，這位老先生我慕名已久，一來是因為我向來愛看偵探故事，無論真實的報導或虛構的小說都讀得津津有味；再者，也是由於這位退休的戲劇界大師，常常被歐洲和美國的媒體當成超人一般提起。他在不幸耳聾並因而退出舞臺之後，致力於犯罪案件的調查研究，傑出成就早被廣泛而深入地報導過，影響所及，連遠在歐洲的我都時有所聞。

　　就在返鄉的途中，我忽然明白，我最渴盼的，就是與這位住在哈德遜河畔魔幻城堡的奇人會面。

　　可是我發現父親埋首於工作，無心顧及其他。從紐約刑事局退休之後，他很自然就感到無聊難耐，經過大半輩子的歲月：犯罪案件於他已經像飲食一樣。於是他又不可避免的一頭埋進私家偵探的事務中，而基於他過去的聲譽，使得這項冒險的創業一開始就大獲成功。

　　至於我，無事可做，而且感覺到以前在外國所受的教育和生活方式，難以適應正經八百的嚴肅生活，或許也就因此無可避免的重拾多年前中斷的一切。我開始花很多時間在父親的辦公室裡，在他的抱怨牢騷中像以前一樣黏著他不放。他似乎認為，女兒就像是紐扣一樣的裝飾品，但我天生遺傳了他的硬骨頭，最後這份堅持終於讓他軟化。有幾次他甚至讓我自己進行一些簡單的調查，從這些經歷中，我學到了一些術語和現代犯罪的心理學──這些粗略的訓練，對於我後來分析得奧一案的確大有幫助。

　　但另外還發生了一些更有幫助的事情，令父親和我自己都感到很驚訝的是，我發現自己在觀察和推理方面，具有一種超凡的直覺。這也讓我頓悟到，我擁有一種非常特殊的天賦，或許這是源自我早年的環境，以及我對犯罪始終不減的興趣吧。

　　父親曾哀怨地嘆道：「佩蒂（佩辛斯之昵稱），有你這個該死的女孩跟在身邊，搞得我這個老頭子挺丟人的。老天，就像以前和哲瑞．雷恩在一起一樣！」

　　而我回答：「親愛的巡官，這個恭維可真是受用。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介紹給他呢？」

　　我歸國三個月之後，機會在無意之中來臨了。一開始是一個極其單純的事件，後來卻──就好像很多老套的情節一樣──演變出一連串驚人的發展，連我這樣熱愛刑事偵查的女孩子，都被嚇倒了。

　　有一天，一位身材高大、穿著高雅的灰髮男子來到父親的辦公室。從他焦慮的神色看得出來，他想尋求父親的協助。他的名片上燙金印著「伊萊修．克萊」，他眼神銳利地看了我一眼。坐下，雙手緊握著手杖柄，以一種法國銀行家般簡單嚴謹的態度自我介紹。

　　他是克萊大理石礦業的老板，礦區主要位於紐約州北部的提耳登郡，辦公室和住宅則位於紐約的里茲市。他親自跑來要求父親調查的事情非常敏感而機密，這也是他不惜千里迢迢跑來外地找偵探的主要原因。他特別堅持我們要非常非常小心……

　　「我明白了。」父親笑著開口，「來根雪茄吧，你保險櫃裡的錢被偷了嗎？」

　　「不，真的是！我有個──哦──有個匿名的合夥人。」

　　「哈，」父親說，「說來聽聽。」

　　這位匿名合夥人──既然現在公開，就沒理由再稱之為匿名──是艾拉．佛西特醫生，他的兄弟就是提耳登郡的州參議員，大名鼎鼎的喬爾．佛西特。從父親皺著的眉頭看來，這位參議員想必是個不怎麼清廉的偽君子。克萊先生毫不謙虛地自稱是「一個老派的誠實商人」，現在似乎很後悔讓佛西特醫生入夥。我推斷佛西特醫生必非善類，克萊懷疑他所經手的一些買賣合約來路不正當，公司的生意很好──好得有點不像話。一大疊各州郡的合約都找上克萊大理石礦業。因此有必要針對這個情況，私下進行一個謹慎而縝密的調查。

　　「沒有證據嗎？」父親說。

　　「一丁點也沒有，巡官，這方面他太精了，我唯一有的只是懷疑。你能不能接下這個案子？」伊萊修．克萊一邊說，一邊放了三張巨額支票在桌上。

　　父親看了我一眼：「我們該接嗎，佩蒂？」

　　我狐疑地打量著，「我們很忙，接了就得放下其他的事情……」

　　克萊盯著我半天，忽然開了口：「我有個建議，巡官，我不希望佛西特對你產生疑心，可是我又需要你的幫忙，倒不如讓薩姆小姐和你一起來舍下做客。薩姆小姐在場的話，或許會讓事情──容我直言──更順手。」想來佛西特這個人是無法抵抗女性的魅力，不用說，這立刻就挑起了我的興趣。

　　「爸，我們可以應付。」我機靈地說，於是便開始著手安排了。

　　伊萊修．克萊當天就返回紐約州北部。接下來的兩天，我們處理掉一些手邊的工作，到了星期天晚上，便已收拾好行囊，打算前往里茲。

　　我還記得，那封電報送來的時候，我正伸長了腿坐在壁爐前，啜飲著上品白蘭地──這也是我挾帶闖關的，還騙過了那個年輕和氣的海關警察。電報是布魯諾州長發的，父親擔任紐約州刑事局巡官時，沃爾特．澤維爾．布魯諾是當時的地檢處檢察官，而現在，他已經是深受眾人擁戴、勇於面對挑戰的紐約州州長了。

　　父親拍著腿低聲道：「那個布魯諾還是老樣子！好啦，佩蒂，機會來了，你一直磨著我的那件事，現在可以辦到了。」

　　他把電報丟給我，上面寫著：

　　※※※

　　你的老戰友打算明天搭飛機趕去替雷恩大師的七十歲生日祝壽，給他一個意外驚喜。我知道雷恩老先生最近病了，正需要人給他打打氣，如果一個忙碌的州長都可以挪得出時間，你當然更不用說了。

　　期待在那兒跟你碰面。

　　※※※

　　「哦，太好了！」我喊道，把大半杯白蘭地都潑在名牌睡衣上，「依你看，呃──你看他會喜歡我嗎？」

　　「哲瑞．雷恩這個人啊，」父親喃喃地說，「是個不……不……他討厭女人。不過看來我非帶著你一塊兒去不可。你該上床了，」他笑了起來，「好啦，佩蒂，為明天做個美夢吧，我們得讓那個老頭子大吃一驚。還有，呃──佩蒂，你非喝酒不可嗎？先聲明，我可不是那種老古板父親，不過……」

　　我朝他醜醜的塌鼻子啄了一下。可憐的老爸，他已經夠努力了。

　　哲瑞．雷恩先生所居的哈姆雷特山莊位於哈德遜河畔的丘陵上，一路上的景致就如同父親曾經描述過的一樣，甚至更超乎我的想像。我曾經遊遍歐洲的古老奇景，但從沒見過這麼動人心魄的地方。稠密的森林，清爽的道路，天空中浮著幾朵閒雲，寧靜的藍色河流從腳下蜿蜒流過，那種幽靜和美麗，連萊茵河都比不上。而那座城堡恐怕真的是用魔毯從英國的古老山巔搬過來的吧，龐大、壯麗，而且饒富古意。

　　我們走過一條精巧的木橋，穿過了一座恍如俠盜羅賓漢的大本營舍伍德森林的私人樹林──我還真有點奢望，羅賓漢那個活潑愛鬧的夥伴僧侶塔克，會突然從後頭跳出來嚇我們一跳──然後通過城堡的大門，來到莊園的宅院裡。放眼望去都是一張張笑臉，大部分都很老，哲瑞．雷恩在城堡裡收留了許多年老體衰的藝術家。父親告訴我，雷恩先生的慷慨之賜不知庇蔭了多少人。

　　我們在庭院碰到了布魯諾州長，他還沒去跟主人打招呼，正在等我們。他的表情顯得很愉快，一張方形臉，五短身材，高高的額頭，雙眼明亮而智慧，下顎突出，看起來鬥志十足。一個州警跟在他後頭當貼身保鏢，隨時在附近警戒地逡巡著。

　　但是我實在太興奮了，沒空多理會州長。一位老人正穿過女貞樹叢和紫杉樹籬，朝著我們走來──看起來好老啊，我不禁吃驚地想。以往從父親的口中，我一直以為雷恩先生正逢盛年，是個高大而朝氣煥發的男子，現在我突然明白，時光對待他何其無情，過去的這十年，他寬闊的肩膀變得佝僂，一頭白髮逐漸稀疏，歲月在他臉上和手背刻下溝紋，讓他輕快的腳步變得遲緩。然而他的眼神依然年輕──那雙眼睛沉穩、清澈、睿智、幽默而才華橫溢。他的臉頰紅潤，一開始好像沒注意到我，只是緊握著父親和布魯諾州長的手喃喃道：「噢，你們能來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向自認是個不喜多愁善感的女孩，但那一刻我卻覺得喉嚨哽咽，淚在眼眶裡打轉……

　　父親揉了揉鼻子，啞著嗓子開口：「雷恩先生，容我介紹，這是我……我女兒。」

　　他老邁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鄭重地說：「親愛的，歡迎蒞臨哈姆雷特山莊。」

　　然後我說了些日後回想起來羞愧不已的話，老實說，我是想賣弄，炫耀自己過人的聰明，展現女性特有的機靈。我對這次會面期待已久，在潛意識的影響之下，已經讓我在這一刻完全走了樣。

　　總之，我脫口就說：「很榮幸，雷恩先生，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我真的……」接著就拋了個媚眼──我很確定那是媚眼──然後不加思索地說：「我想你正打算要寫回憶錄！」

　　當然，我立刻就後悔自己說出了這麼冒失無知的話，我咬著嘴唇，覺得丟臉極了。父親倒抽了一口冷氣，而布魯諾州長完全愣住了。至於雷恩先生，他抬了抬眉毛，目光凌厲地盯著我的臉好一會兒，然後才搓著手低笑道：「孩子，這可真是驚人。巡官，你把這位小姐藏了這麼多年，我不會饒你。你叫什麼名字？」

　　「佩辛斯。」我低低地說。

　　「哈，清教徒的語調。巡官，我敢說這個名字是你取的，而不是尊夫人的主意。」他又再度低笑起來，冷不防挽住我的手臂：「你們兩個老古董一起來吧，我們等會兒再敘敘舊。驚人，真是驚人！」他不斷低笑，領著我們走向涼亭，一路忙亂地跟迎面而來的老人們開心地打招呼，時不時還偷眼看我。此時我滿心困惑，同時不斷在心裡痛罵自己的愚昧自滿，才會導致剛剛的失言。

　　「好吧，」雷恩先生清清嗓子，等我們回過神來，他才開了口：「現在呢，佩辛斯，我們來研究一下你剛剛的那些驚人之語。」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帶著一種特別的音色，深沉、平靜、飽滿，宛如陳年的法國佳釀莫塞爾白酒。「你說我正在考慮要寫回憶錄，是嗎？的確沒錯！除此之外，你這雙漂亮眼睛還看到了什麼呢，親愛的？」

　　「噢，真的，」我怯怯地說，「我很抱歉說了那些話……我的意思是，我不該……我不想占用和你的談話時間，你和州長與父親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胡說，孩子。我確定，我們這些老頭子，還得好好學學怎麼栽培佩辛斯哩。」他又低笑了起來，「另一個衰老的象徵。你還看到了些什麼，佩辛斯？」

　　「唔，」我鬆了一大口氣，「你正在學打字，雷恩先生。」

　　「啊！」他看起來嚇了一跳。父親瞪著我，好像完全不認得我一樣。

　　「而且，」我態度謙恭地繼續說，「你是自修學習打字的，雷恩先生，你是採取敲鍵法，而非任意按鍵的初學法。」

　　「老天！真是報應。」他轉向父親，微笑著，「巡官，你可真是生了一個聰明的天才。不過也可能是你把一些關於我的傳聞告訴過佩辛斯。」

　　「該死！我跟你一樣吃驚。我還能告訴她什麼祕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她說的是真的嗎？」

　　布魯諾州長摩挲著下巴，「薩姆小姐，我想州政府奧爾巴尼那兒可以雇用你來……」

　　「喂！不要扯遠了，」哲瑞．雷恩喃喃道，他的雙眼發亮，「這是個挑戰。是推理，呃？既然佩辛斯猜得到，那麼想必有跡可尋，我想想……是不是從我們見面的那一刻開始？首先，我穿過樹叢。然後我向巡官打招呼，還有你，布魯諾。接著，佩辛斯和我見了面，還有……握手。有了！驚人的推理……哈！手，當然！」他迅速地審視著自己的手，然後笑著點點頭，「親愛的，真是太驚人了。對了，對了！想當然啦！學打字，呃？巡官，你從我的手掌看出了什麼呢？」

　　他把青筋隱現的手掌攤開，伸到父親的鼻子前，父親眨著眼。「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線索？清楚得很，都在我手上！」

　　我們笑了起來。「巡官，這再度證明了我一向所信服的，觀察細節在偵查過程中的重要性無與倫比。細節就在於我每隻手的四個指尖都磨損破裂了，可是拇指卻完整無缺，指甲修得很勻整。顯然，唯一會損傷所有指甲，卻不會殃及大拇指的手工，就是打字了──學習打字，因為指甲不習慣指尖觸鍵的撞擊，一時間尚未痊癒……妙啊，佩辛斯！」

　　「這個嘛……」父親似乎不大高興。

　　「哦，別這樣，巡官。」雷恩先生笑了起來，「你一向是懷疑論者。沒錯，沒錯，佩辛斯，太聰明了！至於敲鍵法，可真是精明的推論。因為一般的初學者常用的所謂摸索法，只會用到兩個指頭，因此只有兩個指甲會磨損；反之，敲鍵法就必須使用到大拇指之外的所有指頭。」他閉上眼睛，「所以我一定是打算要寫回憶錄了！親愛的，根據觀察到的現象而大膽地下結論，這證明了你具有直覺、觀察力和推理的天賦。布魯諾，你知道這位年輕迷人的小姐是如何得出結論的嗎？」

　　「一點也不知道。」州長坦白地說。

　　「這是該死的戲法。」父親低聲嘟噥著，不過我注意到他的雪茄熄了，手正微微抖著。雷恩先生再度低笑起來：「簡單得很！佩辛斯心裡會想，為什麼一個七十歲的老怪物忽然要去學打字？太不正常了，因為過去五十多年他根本從來沒打算學！對不對？佩辛斯。」

　　「正是如此，雷恩先生，您似乎理解得很快……」

　　「所以，你心裡想，一個年紀這麼大的人去做這種事情，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打算在他生命的終點，寫下一些關於個人的漫長回憶。當然！真是了不起。」他的眼睛一暗，「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佩辛斯，你怎麼知道我是自修的？這一點沒猜錯，可是我的生活一向……」

　　「這個，」我輕聲接口，「只是一點小技巧。推理的基礎在於，我想，一般而言，如果有人教你的話，他一定教你所有教導初學者的方式，採取敲鍵法。但為了希望學生能記住每個字母的位置，不要偷看鍵盤，老師會用橡皮墊貼在鍵盤上，遮住上面的字母。可是如果你的鍵盤上貼了橡皮墊，雷恩先生，你的指甲就不會斷裂了！因此，你一定是自修學習的。」

　　父親說：「真是該死。」然後盯著我，好像他生出來的是個鳥形人或什麼畸形怪胎似的。不過我這個炫耀自己智商的小小表演，倒是讓雷恩先生很高興，他立刻就把我當成同行之類的格外另眼相看。然而，恐怕父親是有點不高興，在辦案方法上，他和雷恩先生一向就是死對頭。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安靜的庭園中散步，探訪雷恩先生為他的同行們用鵝卵石所建的小村莊。在他的美人魚酒店喝黑啤酒；參觀他的私人劇院；還有巨大的圖書館，裡面收藏有關莎士比亞的書籍之多之獨特，令人歎為觀止。這是我一生中最興奮的一個下午，可惜好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豪華的晚宴設在中古世紀風味的宴會廳，擠滿了各方前來哈姆雷特山莊為雷恩先生祝壽的來賓，他們嘈雜而歡樂地大吃大喝。晚宴之後，我們四人來到雷恩先生私人的客廳，飲著土耳其咖啡和利口酒。一個矮小的駝背老人不斷在房內進出，看起來很老很老，雷恩先生證實，他已經一百多歲了。這就是不同凡響的奎西，雷恩先生昵稱他為卡利班，我早已聽說過，也在很多傑出的小說中讀過他的名字。

　　壁爐中跳躍的火焰和橡樹牆壁所營造的寧靜感，讓我從晚宴的喧擾中解放出來。我累了，滿懷感激地放鬆自己，便在莊嚴的都鐸式大扶手椅裡傾聽著。高大粗壯的父親一頭灰髮，肩膀厚實；布魯諾州長下巴凸出，鬥志昂揚；雷恩先生的臉充滿貴族氣息……能在這兒真好。

　　雷恩先生精神奕奕，不斷向州長和父親提出各種問題，但談到自己的事情，他就拒絕透露細節。

　　「我經歷了災難性的日子，」他輕聲地說，「如枯萎的黃葉掉落。就像莎士比亞說過的，我應該顧念自己老邁的身軀。我的醫生努力試著讓我的身體不致殘缺，我老了。」然後他輕聲笑了起來，手一揮，「別談我這個老頭子了。巡官，剛剛你不是說過，你和佩辛斯正打算要去內地？」

　　「佩蒂和我要到北部去辦一樁案子。」

　　「啊，」雷恩先生鼻翼翕動著，「辦案子，我幾乎想跟你們一道去。什麼樣的案子呢？」

　　父親聳聳肩：「我們所知不多。反正也不是你會感興趣的那一種。不過布魯諾，你大概會有興趣。我想你的提耳登郡的老哥兒們喬爾．佛西特也扯進這個案子裡了。」

　　「太可笑了。」州長的反應相當激烈，「喬爾．佛西特才不是我的朋友，說他跟我一類我可會生氣。他是個壞蛋，在提耳登郡組織了一個暴力幫派。」

　　「好消息。」父親一笑，「看起來好像又有得忙了。你對他的兄弟，艾拉．佛西特醫生知道些什麼？」

　　我感覺布魯諾州長有些吃驚，他的眼睛一亮，凝視著爐火：「佛西特參議員是最糟糕的那種騙子政客，可是他的兄弟艾拉才是幕後真正的老板。表面上看不出來，不過我敢說，他就是他哥哥背後的那隻黑手。」

　　「這就對了，」父親皺著眉，「佛西特醫生是里茲市一位大理石企業家克萊先生的匿名合夥人，他認為佛西特中介的一些合約來路有問題，要我幫忙調查。看起來的確是稀鬆平常，不過要找出證據就難了。」

　　「我可不會羨慕你，佛西特醫生是個老滑頭。克萊嘛，我認得他，人好像不錯，沒什麼問題……我會特別感興趣，因為佛西特兄弟今年秋天有一場硬仗要打。」

　　雷恩先生閉上雙眼坐在椅子裡，虛弱地笑著，我猛然明白，現在他什麼也聽不到。父親常提到他的耳聾和讀唇術。不過此刻，他的眼皮已經將全世界隔絕在外了。

　　我不耐煩地甩甩頭，擺脫那些不相干的思緒，專心聽著眼前正在進行的談話。州長以慣有的誇張語調，大致向我們描述里茲市和提耳登郡的情形。下個月預料將有一場激烈的選舉戰登場，該郡一位活力四射的年輕地檢署檢察官──約翰．休謨，已經獲得反對黨的支持，提名他競選參議員。他很受當地選民的喜愛及欣賞，以他檢察官任內清白、坦率的聲譽，將對佛西特的連任構成嚴重的挑戰。有該州最狡猾的政治家之一魯弗斯．科頓在背後支持，年輕的約翰．休謨正大力宣揚改革──我想，考慮佛西特參議員過去種種惡名昭彰的行為，這個改革的訴求的確命中要害──「紐約州最貪婪的吸金政客。」布魯諾州長這麼形容佛西特參議員，而且里茲市還有一所州立監獄，阿岡昆監獄。

　　雷恩先生睜開眼睛，好奇而專注地看了州長的嘴唇好一會兒，我不懂他為什麼那麼熱心，在提到監獄的時候，我看見他老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阿岡昆，呃？」他叫道，「太有趣了，幾年前──布魯諾，那時你還沒當上州長──莫頓副州長曾與馬格納斯典獄長安排讓我進入監獄參觀，奇怪的地方，我在那兒碰到一個老朋友──監獄裡的牧師，繆爾神父，我認識他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早在認識你們之前。他是過去紐約市曼哈頓黑街波瑞區的守護神。巡官，如果你見到繆爾神父，請代我致上誠摯的敬意。」

　　「真是大好機會。我那些探查監獄的日子已成往事……你要走了嗎？布魯諾？」

　　布魯諾州長不情願地起身：「非走不可了，議會那邊還有重要的事，我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偷溜出來的。」

　　雷恩先生的笑容消失了，歲月的溝紋回到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噢，別這樣，布魯諾，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們不管。為什麼呢……我們才剛剛開始聊而已……」

　　「抱歉，老先生，我真的得走了。薩姆，你會留下來吧？」

　　父親撫著下顎，雷恩先生迅速接口道：「巡官和佩辛斯當然要留下來過夜，他們才不急呢。」

　　「唔，我想，這個佛西特的事可以暫緩。」父親一邊說一邊伸長了腿呼了口氣，我也點點頭。

　　然而，如果我們當天晚上就去里茲市，事情的發展可能就會完全不同了吧。至少，我們可以在佛西特醫生展開神祕旅行之前見到他，那麼就應該可以解開後來的許多疑團了……然而當時，我們卻是完全臣服於哈姆雷特山莊的魔力，留下來過夜。

　　布魯諾州長在一群州警的簇擁之下，滿懷歉意地離開了。他走之後，很快地，我就在都鐸式大床的柔軟床單之間，帶著一身的疲倦，感覺自己幸福無比地陷入夢鄉，完全沒想到等在未來的是什麼。　

第二章　會見死者

　　里茲市坐落於一個圓錐形的山丘下，是個迷人而繁忙的小城，也是這個農業郡的中心，四周環繞著連綿的田野和起伏的藍色丘陵，若不是山丘上盤踞的堡壘，看起來就如同個天堂。深灰色的高牆頂端崗哨林立，監獄磨坊醜陋的煙囪伸向天空，龐大監獄的壓迫性和威脅感就像一塊裹屍布籠罩著這片清靜的農莊和城鎮。就連山丘上的一抹綠色森林，也不能讓眼前的畫面增添一絲溫柔。我非常好奇。有多少亡命之徒被打入這道令人絕望的高牆，思慕著離監獄咫尺之遙的清涼森林，然而那對他們來說，就好像是火星一般遙遠。

　　「你會明白的，佩蒂，」從火車下來坐上計程車之後，父親告訴我，「那兒大部分的人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孩子，這可不是夏令營，別在他們身上浪費太多同情心。」

　　或許跟罪犯打了一輩子交道，讓他變得無情了，但對我來說，這並不代表那些人就應該被隔絕起來，看不到碧綠田野和晴朗天空，而且我也不認為，有什麼罪孽能深重到應該接受這麼殘酷的懲罰。

　　在前往伊萊修．克萊家的短短路上，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

　　克萊的那座白色廊柱式大宅院充滿殖民地風格，坐落在市區外緣的半山腰，伊萊修．克萊正親自在門廊等著我們。他是個優雅而體貼的主人，從他的態度根本看不出我們是受雇而來。他讓管家把我們帶到舒適的臥房裡安頓下來，立刻讓我們覺得很自在。接下來的整個下午，他和我們閒聊著關於里茲市和他自己的種種故事──就好像我們是他的老朋友一樣。我們得知他是個鰥夫。他傷感地談起過世的妻子，說亡妻最大的遺憾之一，就是沒有女兒來取代妻子的地位。於是我很自然地就對伊萊修．克萊的看法大為改觀：原先他來紐約找我們時，我只當他是個粗俗商人。接下來平靜的幾天裡，我變得愈來愈喜歡他了。

　　父親和克萊關在書房裡密談了好幾個小時，又花了一整天在石礦場，那兒瀕臨恰賀黎河畔，在里茲市的數里之外。父親著手打探敵方的一切，從他第一天開始就喋喋不休的牢騷看來，想必他已經預料到這個案件十分棘手，不但耗費時日，而且到頭來很可能白忙一場。

　　「一點點書面證據都沒有，佩蒂，」他喃喃地跟我抱怨，「這個佛西特準是惡魔化身，難怪克萊會跑來跟我們求救，這個案子比我想像中的困難多了。」

　　儘管我很同情他，不過調查這個案子也幫不了什麼忙。

　　佛西特醫生不見人影，他在我們來的那天早上──當時我們還在半路上──就離開里茲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我想這也不算稀奇，他做事老是神祕兮兮，行蹤也向來保密而難以預測。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在他身上施展一下我與生俱來的魅力，不過我懷疑父親是否會贊同這個計劃，而且這一定會給我們的父女關係增加不少困擾。

　　情況隨著另一個人物的出現而變得更加複雜。那就是第二位克萊先生──體型高挑傑出、英俊瀟灑、笑起來可以迷倒遠近美女的小克萊先生。他叫傑里米，一頭捲曲的栗色頭髮，唇邊帶著某種不在乎的嘲諷意味。取這種名字，加上合宜的穿著，簡直就像浪漫小說裡走出來的男主角。由於種種原因，他最近才剛從達特默思港回來。他體重一百九十磅，曾經擔任划船隊裡的尾槳手，對於美式足球明星如數家珍，除了蔬菜什麼都不吃，跳起舞來輕快得像一朵雲。

　　剛到里茲那天，他就在晚餐桌上鄭重地向我保證，他為了要喚起美國大理石鑒賞意識，揉爛文憑扔進碎石機，在他父親的石礦場，與汗濕背心的義大利石匠為伍，成天丟炸藥採礦，頭髮上沾滿爆裂的粉塵。他還熱情地說，他將學著製造出更好的大理石產品，品質會蓋過……他的父親看起來滿臉驕傲又有一絲懷疑。

　　我發現傑里米是個非常迷人的男孩。有那麼幾天，他喚起美國大理石鑒賞意識的抱負被輕輕放在一邊，因為他父親要他擱下工作陪陪我。傑里米有個精緻的小馬廄，我們好幾個下午都在騎馬。我長年在國外所受的教育，很快就顯露出某方面的不足：對於美國年輕大學生的調情手法，我完全沒學習過抵抗的藝術。

　　「你根本是隻小狗。」有一天，他熟練地把我們的馬引進一個溪谷，狹窄得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行進間，他冷不防握住我的手時，我凶巴巴地對著他說。

　　「我們一起當小狗吧。」他笑著，坐在馬鞍上的身子斜靠過來。我揮動馬鞭輕抽了下他的鼻尖，才躲過了一場小小的災難。

　　「哎喲！」他叫著，往後跳開，「這樣不錯吧，佩蒂，你心跳加速。」

　　「我沒有！」

　　「你有，你喜歡這樣。」

　　「才不呢！」

　　「好吧，」他一副莫測高深的表情，「我可以等。」回家的路上，他始終一臉收不住的笑。

　　總而言之，從那天之後，傑里米．克萊先生就只好一個人騎馬了，可是他依然是那種危險的漂亮男孩。事實上，我很苦惱地發現，我好像還真的喜歡讓那樣的災難發生。

　　那場風暴就降臨在這片田園牧歌之中。

　　就像夏日突如其來的雷雨一般，讓人猝不及防。消息是在平靜慵懶的夜晚傳來的。當天傑里米的心情很不好，整整兩個小時裡，他不斷把頭髮梳理得整齊服貼，而我則嘻嘻哈哈地一再撥亂，跟他鬧著玩。父親出門去做一些私人調查，伊萊修．克萊則整天待在辦公室裡。他沒回來吃晚飯，父親也是。

　　傑里米把他對頭髮的怒氣，全部化作一種客氣得近乎見外的態度，東一句「薩姆小姐」，西一句「薩姆小姐」，殷勤適宜卻毫無熱情。他堅持替我取來椅墊，吩咐廚房為我的晚餐準備一堆精緻美食，替我點香菸、斟雞尾酒──帶著一種痛恨世界的厭惡，表面上是禮貌的社交舉止，然而困倦的腦子裡卻沸騰著毀滅自己的念頭。

　　父親在天黑之後回來了，匆忙、暴躁、汗流浹背，神情非常煩躁。他一進門就鎖上臥房，泡進澡盆裡，一個小時之後，才抽著雪茄來到門廊。此時傑里米正憂傷地亂彈著吉他，我在旁邊柔聲唱著一首從馬賽的咖啡館裡學來的俚俗小曲。幸好，我心裡想，父親對法文一竅不通。歌聲連沉浸在悲傷中的傑里米也露出震驚的表情。然而，或許是月亮和空氣裡的某種氣氛鼓動著我吧，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朦朧地做著夢，要和傑里米攜手一同遠走……

　　我正要開始唱第三首歌──也是最銷魂的一首──伊萊修．克萊先生開車回來了，看起來也是疲倦不堪，嘴裡喃喃為他的遲歸而道歉，顯然辦公室裡發生了一些讓他無法分身的事。他坐下來，接過父親的廉價雪茄，此時他書房的電話正好響起。

　　「不必麻煩了，瑪莎，」他喊著管家，「我自己接。」然後向我們告退，走進屋裡。

　　他的書房就在房子的前側，窗戶對著門廊，於是透過大開的窗戶，他的談話我們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刺耳且急促。

　　他的第一句話是：「天哪，」震驚的聲調使得父親都不禁跳了起來，傑里米撥著弦的手也忽然停頓，然後，「可怕，太可怕了……真是無法想像──不，我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說他過幾天就回來的……天哪，哦，我真不敢──真不敢相信！」

　　傑里米跑進屋子：「爸，發生了什麼事？」

　　克萊先生顫抖的手一揮，把傑里米趕出去，「什麼……當然，我一定照辦……這件事情當然要保密，不過我有個客人或許可以幫你忙……是的，紐約市的薩姆巡官……對，就是他──幾年前退休了，不過你也知道他的名聲……是，是！真是抱歉，老兄。」

　　他掛上電話，緩緩走回門廊，拭著前額的汗水。

　　在灰色牆壁的映照下，伊萊修．克萊的臉慘白得像一張面具，「巡官，幸好我把你請來了，發生了一件比我……比我原先想像要嚴重得多的事情。剛剛是地檢署檢察官約翰．休謨打來的，他想知道我的合夥人佛西特醫生在哪兒。」他跌坐在椅子上，慘笑著說：「剛剛發現佛西特參議員被刺死在他自家的書房裡！」

　　約翰．休謨檢察官顯然正渴盼傾注謀殺案調查大半生的父親前去支援，克萊先生疲倦地告訴我們，現場保持完整，等著父親過去看，休謨檢察官請父親盡快趕到凶殺案現場。

　　「我開車載你們過去，」傑里米迅速地說，「馬上就來。」

　　然後拔腿衝往車庫，消失在黑暗中。

　　「當然，我要跟著去，」我說，「爸，你知道雷恩先生怎麼說的。」

　　「好吧，如果休謨把你踢出去，我可不會怪他。」父親喃喃地說，「謀殺現場可不是年輕姑娘該待的地方，我不知道……」

　　「上路吧！」傑里米喊著。車子駛上車道，看到我隨著父親鑽上轎車的後座，他似乎很驚訝，不過並沒有反對。克萊先生向我們揮揮手，他剛剛為難地告訴我們，他怕看到血。

　　傑里米開車疾駛下山，黑暗吞沒了我們。我扭頭向後看，遠遠映著天空的黑雲，阿岡昆監獄的燈還亮著。此刻我們正高速駛向只是一個死者的自由被剝奪的凶殺現場，為什麼我會想到監獄呢？我也不明白，但我害怕起來，緊緊挨著父親寬闊的肩膀。傑里米一言不發，眼睛緊緊盯著前面的路。

　　我們很快就抵達終點，不過對我來說似乎只嫌太久。我將親眼看到怵目驚心的凶殺案現場……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我們才穿過兩道鐵門，在一幢燈火輝煌的豪華宅邸前煞車停下。

　　到處都是汽車，黑暗的庭院布滿州警和警察。前門大開著，有個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靠在門框上不動。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安靜，沒有人交談，也沒有任何人聲。只有蟋蟀的鳴叫聲迴蕩四周。

　　那一夜的所有記憶至今依然鮮明，對父親來說，那是一個老套而不愉快的故事；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戰慄而且──我招供吧──帶著一種病態趣味的經驗。死人是什麼樣子？我從沒看過死人。我看過母親的死，可是她臉上帶著好安詳、好親切的笑容。我相信，這個死人一定很畸形，帶著恐怖的表情，那將是一個血淋淋的夢魘……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擠滿了人。我模糊地記得，有人拿著照相機，有人拿著小毛刷，有人把書抽出來翻，還有人無所事事。唯一清楚的景象，只有一個孤單的人，比較於其他人，他顯得最平靜、最無動於衷。

　　他長得不好看，是個體格健壯的胖傢伙，穿著長袖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粗壯前臂，腳上穿著破舊的室內拖鞋。肥大粗糙的臉上帶著一種相當苦惱，而非憤怒不悅的表情。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巡官，看看他。」

　　我透過眼前浮動的影子注視著房間裡的一切，心想，這對死者真是太不敬了。一個被謀殺致死的男子安靜而漠不關心地坐在那兒，慌亂的人群在他的房間裡擠來擠去，侵犯他的隱私、翻亂他的書籍、拍攝他的書桌、弄髒他的家具、野蠻地搜尋他的文件……這是喬爾．佛西特參議員，已故的佛西特參議員。

　　眼前的影子晃開了，我的視線停留在穿著白襯衫的人的正面。佛西特參議員坐在凌亂的書桌後頭，粗壯的上身抵著桌緣，頭部朝側面略略翹起，像是在探詢什麼。緊貼著桌緣上方，縫著珍珠色紐扣的襯衫從中央到右邊有一道滲開的血跡，心臟部位插著一把細長的裁紙刀，血就從露在外頭的刀柄處滲了出來。血，我模糊地想著，看起來真像乾掉的紅墨水……然後一個焦躁的小個子男人闖入我的視線，遮住了屍體，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提耳登郡的驗屍官布爾醫生。我喘了口氣，搖搖頭，努力甩掉突如其來的眩暈，可不能在我父親和這些男人面前暴露我的軟弱……我感覺到父親在握緊我的手，便挺直背脊，奮力控制自己。

　　有人在說話，我抬起頭看到一雙年輕男子的眼睛。父親正在說著些什麼──我聽到一個名字「休謨」──馬上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就是現任提耳登郡地檢署的檢察官，也就是──老天！我想──死者的選舉戰對手……約翰．休謨很高，幾乎和傑里米一樣高──咦，傑里米人呢──他有一對非常漂亮而聰明的黑眼珠。我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小小的犯罪感，瓦解了那些可恥的念頭，別去招惹這個人。他瘦削的臉上露出渴求的表情，渴求些什麼？權力？還是真相？

　　「你好，薩姆小姐，」他輕快地說，嗓音深沉流利，「巡官說，你也在從事偵探工作。你確定要留下來嗎？」

　　「非常確定。」我使盡渾身解數，扮出一副不在乎的語氣，可是嘴唇發乾，聲調顫抖，他的眼睛一亮。

　　「喔，很好。」他聳聳肩，「巡官，你要檢查屍體嗎？」

　　「你那位驗屍官可比我能幹得多。檢查過他的衣服了嗎？」

　　「屍體上沒什麼特別的。」

　　「他不會是在等女人，」父親喃喃自語，「不可能是這種打扮。看看他的嘴唇，還有修得像娘兒們的手指甲，不可能只穿件襯衫接待女客的……他結婚了嗎，休謨？」

　　「沒有。」

　　「女朋友呢？」

　　「好幾個哩，巡官。說得明白點，他不怎麼會哄女人，我相信其中有不少女人想拿刀往他身上刺。」

　　「你心裡有特定人選嗎？」

　　他們的目光相遇。「沒有，」約翰．休謨說著便轉過身去，突然對著門口頷首招呼，一個矮胖健壯、雙耳下垂的男子無精打采地朝我們走了過來。休謨檢察官介紹說，他是此地警察局的凱尼恩局長。他一雙魚類的膠狀眼睛，我立刻就對他產生反感。而且我感覺到他盯著父親背影的眼神裡充滿恨意。

　　那個焦躁的小個子，布爾醫生，手裡拿著一管粗大的墨水筆，在公務便條紙上頭寫了些字，然後直起身子，把筆塞進口袋。

　　「怎麼樣，醫生？」凱尼恩局長問。「有什麼結論？」

　　「謀殺，」布爾醫生迅速地說，「毫無疑問。從任何觀點來看都是謀殺，絕不可能是自殺。不說別的，光看致死的傷口，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動手的。」

　　「不止一個傷口，這說明了什麼？」父親問。

　　「是的，佛西特的胸前被刺了兩刀，你們看到了，兩處傷口都大量出血。不過第一個傷口雖然很嚴重，還不至於送他上西天，凶手為了保險起見，才又多刺了一刀。」

　　他朝著原先插在死者胸口的裁紙刀輕輕彈了下手指，之前他已經把刀從死者身上拔出來，現在放在書桌上，薄薄的刀刃上凝結著深紅色的血塊。一位刑警戰戰兢兢地拿起刀子，在上頭撒了灰色的粉末。

　　「你能確定，」約翰．休謨插嘴，「不可能是自殺嗎？」

　　「非常確定。兩個傷口的角度和方向都指向謀殺的結論。不過還有件事情，你們應該瞧一瞧，有趣得很。」

　　布爾醫生繞過書桌，站在屍體前面，一副要講解藝術品的姿態。然後完全不帶個人情感地舉起死者已經僵硬的右臂。皮膚毫無血色，前臂上長長的茸毛密布，透著異樣的光彩，差點讓我忘記這是一具屍體……

　　前臂有兩處斑痕，一個是手腕上方鋒利而細長的割傷，還有滲血的痕跡；往上約四英寸處有另一個傷口，模糊而破碎，似乎是抓傷，看起來很古怪。

　　「現在，」驗屍官快活地說，「手腕上的傷，無疑是裁紙刀割的，至少，」他急忙補充，「也是像裁紙刀一樣鋒利。」

　　「另一個傷口呢？」父親皺眉問道。

　　「你的疑問和我一樣。我只能肯定，這個破碎的抓傷，不是謀殺的凶器所造成的。」我吮了吮嘴唇，輕聲說：「醫生，你能確定手臂上這兩個傷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嗎？」

　　突然間，每個人都轉頭瞪著我。休謨欲言又止，父親則一臉思索的表情，驗屍官微笑道：「問得好，小姑娘。是的，我可以確定。兩個傷痕發生的時間很接近──都是在謀殺發生的那段時間──應該說，幾乎是與謀殺同時發生的。」

　　剛檢查過凶器的刑警一臉厭惡的表情站起來：「刀上沒有指紋，」他宣布，「難搞了。」

　　「好吧，」布爾醫生愉快地說，「我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當然，我知道你們等著看正式的驗屍報告，不過我相信不可能有什麼進一步發現了，能說的我都說了。你們哪個人去找公共福利局的人來，把這傢伙運走。」

　　他合上工具袋，兩個穿制服的男子走了進來，一個很起勁地嚼著口香糖，另一個不斷吸鼻子──他的鼻子濕濕紅紅的。這些細節一直清楚地留在我心中，想完全忘掉這段無情的過程根本不可能。我輕輕把頭轉過去……

　　那兩個男子走向書桌，把一隻有四個把手、形狀像籃子的東西放在地板上。兩人抓住死者的腋下，吱吱嘎嘎把屍體抬離椅子，砰的一聲放進木條箱，蓋上木條編的籃蓋。他們彎下腰來，繼續嚼著口香糖，另一個也還在吸鼻把那個籃子搬走了。

　　我發現自己的呼吸順暢起來，輕鬆地舒了一口氣，不過我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走近書桌和那張空蕩蕩的椅子。正當此時，我有點驚訝地注意到，傑里米．克萊高大的影子出現在大廳，和倚在門框的那個警察站在一起，正盯著我瞧。

　　「順便問一聲，」驗屍官提起公事包走向門口時，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傢伙什麼時候死的？」他的眼神帶著不同意的味道，我猜想這是因為偵查過程中有些地方過於潦草。顯然他過去在紐約市一絲不苟的作風，和凱尼恩局長大相徑庭。局長正在書房中懶懶地踱來踱去，布爾醫生則開心地吹著口哨。

　　「哦！對了，我忘了。死亡時間我可以抓得很精確，」布爾醫生說，「今天晚上十點二十分。沒錯，就是十點二十分，不早不晚，十點二十分……」他咂咂嘴唇，敲敲腦袋，穿過門口消失了。

　　父親看看手錶哼了一聲，現在是午夜十二點過五分，「他也未免太過自信了。」他低聲咕噥著。

　　約翰．休謨不耐煩地搖搖頭，走向門口：「把那個叫卡邁克爾的傢伙找來。」

　　「誰是卡邁克爾？」

　　「佛西特參議員的祕書，凱尼恩說他可以提供我們很多有用的情報。反正，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

　　「有沒有發現什麼指紋，凱尼恩？」父親說道，很不屑地看著那位警察局長。

　　凱尼恩嚇了一跳，他正用一個象牙製的牙籤在剔牙，眼神茫然。然後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皺皺眉，問旁邊的一個手下：「發現指紋了嗎？」

　　那個人搖搖頭，「沒有外人的。參議員的指紋很多，也有卡邁克爾的。不管是誰幹的，凶手一定是個偵探小說迷，手上戴了手套。」

　　「他戴了手套。」凱尼恩局長說著，又把牙籤放回嘴裡。

　　約翰．休謨站在門邊叫著：「快點把那個人弄來，可以嗎？」父親聳聳肩，點燃了雪茄，我看得出來，他對整個事情非常反感。

　　我感覺到一個硬硬的邊緣輕輕抵著我的臀部，轉身一看，原來是傑里米，他微笑著，手上拿了一張椅子。

　　「歇一下，福爾摩斯，」他說，「如果你堅持留在這兒，不妨讓沉重的思緒暫時從美麗的腳上卸下來吧。」

　　「拜託！」我生氣地低嚷著，這可不是打情罵俏的地方。

　　他笑著，硬把我按進椅子裡。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我也只好放棄了抵抗的念頭，然後，我瞥了父親一眼。

　　他的雪茄停在離嘴唇兩英寸的地方，雙眼正瞪著門口。

第三章　黑盒子

　　一個男子停在門口，注視著書桌，當他看到那張空蕩蕩的椅子時，瘦削的臉上浮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他轉移視線，迎著檢察官的目光，哀傷地笑著點點頭。步入房間後，他站在地毯中央，一動也不動，態度從容之極。他不會比我高，骨架結實，勻稱的肌肉給人一種類似野獸的微妙印象。他的神態和外形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怎麼看都不像祕書。年齡大概四十歲左右，不過氣質倒是不顯老。

　　我又看看父親，他的雪茄還是停在原來的地方，一臉毫不保留的驚愕，瞪著剛進來的人。

　　死者的祕書正看著父親，我努力想找出他們相識的一點點徵兆，卻無法從他坦然的眼神中察覺出一絲痕跡。他四處看著，視線停留在我身上，我感覺得出他有點吃驚，不過，看到一個女人出現在這種可怕的凶殺案現場，恐怕換了任何人都難免會吃驚。

　　我又扭過頭去看父親，他咬著雪茄靜靜抽了起來，臉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剛剛短暫的失態。

　　可是我知道，他認出卡邁克爾了，而且，雖然卡邁克爾不露痕跡，我也確信他有那麼一剎那的震驚。我暗想，面對一個能把自己情緒控制得如此完美的人，一定得當心。

　　「卡邁克爾，」約翰．休謨開口道，「凱尼恩局長說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們。」

　　祕書先生的眉毛輕輕一揚，「那要看你所謂的『重要』是什麼了，休謨先生。當然，是我發現了屍體……」

　　「是的，是的，」檢察官的聲音完全不帶感情。佛西特參議員的祕書──我猜到有什麼不對勁了。「告訴我們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晚飯之後，參議員把他的三個傭人──廚子、管家和男僕──找到書房來，叫他們晚上出門去，他……」

　　「你怎麼知道這些？」休謨忽然問道。

　　卡邁克爾微笑道：「當時我在場。」

　　凱尼恩彎腰駝背地上前：「沒錯，休謨，我剛剛跟傭人們聊過，他們到城裡看電影了，大概半個小時前才回來。」

　　「繼續，卡邁克爾。」

　　「參議員打發了傭人，就叫我也出去。我幫參議員寫完幾封信之後，就出門了。」

　　「這種情況不太尋常吧？」

　　祕書聳聳肩：「一點也不。」他輕輕一笑，白牙閃閃，「他常常會有些──呃──私人事務要處理，把我們遣走並不算稀奇。無論如何，我提早回來了，發現前門大開……」

　　「你離開的時候，」父親的聲音低沉地響起，祕書的笑容凍結了，然後恢復正常，彬彬有禮地等著父親發問。我深思著，他的舉止無懈可擊，剎那間我恍然大悟，面對眼前這種場面，小小一個祕書哪有本領應付得這麼完美。「你離開的時候，門關上了嗎？」

　　「喔，是的！或許你剛剛注意到，門上有彈簧鎖。除了參議員和我之外，只有傭人們有鑰匙，所以我想參議員一定認識進來的人。」

　　「拜託，不要瞎猜，」休謨插嘴，「你要明白，這會造成既定的印象！你回來的時候發現門開著，然後呢？」

　　「我因此起了疑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就跑進房間，看到參議員的屍體，坐在椅子裡，靠著書桌，就是凱尼恩局長來的時候看到的那樣。當然，我發現屍體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報警。」

　　「你沒有碰屍體？」

　　「當然沒有。」

　　「唔，當時是幾點，卡邁克爾？」

　　「剛好十點半，我一發現參議員被謀殺，就立刻看了手錶，我知道這些細節很重要。」

　　休謨看著父親，「有意思吧？他在命案發生十分鐘之後發現了屍體……你沒看到任何人離開這幢房子？」

　　「沒有。恐怕是因為我進來的時候正在想別的事情，而且當時很暗。如果凶手聽到我進來，可以輕易躲在樹叢裡，等我進去後再逃走。」

　　「沒錯，休謨，」父親突然說，「你打電話報警之後，做了些什麼？」

　　「我待在門口等，凱尼恩局長很快就趕過來，距離我報警不到十分鐘。」

　　父親緩步走向門口，凝視外頭的走廊，然後回來，點點頭：「這一段時間，你都一直看著大門，有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人出去？」

　　卡邁克爾堅決地搖搖頭，「沒有人離開，或企圖要離開。我進來時書房的門開著，所以我也沒關上，即使打電話的時候，我也面對著大門，如果有任何人經過，站在這個位置一定看得到。我非常確定，當時房子裡只有我。」

　　「恐怕我不是很明白……」約翰．休謨的聲調透著一絲惱怒。

　　魚眼局長凱尼恩用沙啞的男中音打斷休謨的話：「凶手一定是在卡邁克爾發現屍體之前就跑了，我們到達之後他不可能逃掉的，而且我們已經把整幢房子從頭到尾徹底搜查過。」

　　「其他出口呢？」父親問。

　　凱尼恩朝著書桌後頭的壁爐吐了口痰，這才回答：「出不去的，」他冷笑道，「我們發現除了前門之外，每個出口都從裡面上了鎖，連窗戶也都鎖上了。」

　　「噢，算了，」休謨說，「我們在浪費時間，」他走向書桌，拿起凝著血塊的裁紙刀，「卡邁克爾，你認得這把刀嗎？」

　　「是的，我認得，休謨先生，那是參議員的刀，一向放在書桌上。」他看了那把凶器一眼，輕輕地轉過身來，「還有其他問題嗎？我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這個人簡直像細菌一樣，不懂得什麼叫緊張。

　　檢察官把刀丟回書桌，「關於這件凶殺案，你知道些什麼線索嗎？有什麼建議？」

　　他看起來的確很傷心，「完全沒有，休謨先生。當然，你也明白，多年來，參議員在政壇上的確樹敵不少……」

　　休謨緩緩地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卡邁克爾一臉苦相：「什麼意思？就是我說的那個意思。你也知道，很多人痛恨參議員，想謀殺他的人──包括女人──恐怕為數不少……」

　　「我懂了，」休謨喃喃地說，「好吧，暫時到此為止，麻煩你在外頭等一下。」

　　卡邁克爾點點頭，微笑著走出書房。

　　父親把檢察官拖到一旁，我聽到他的男低音在休謨的耳旁嘰咕，不斷提出關於佛西特參議員的問題：他的密友、他在政壇的搜刮行為，還故作不知情的問起許多關於卡邁克爾的事。

　　凱尼恩局長繼續踱來踱去，愚蠢地瞪著牆壁和天花板。

　　房間一角的書桌吸引著我，我很想──其實在訊問卡邁克爾時，我就一直想──壯起膽子走過去。上面的東西彷彿正哭訴著要我過去檢查。我真搞不懂，為什麼父親、檢察官、還有凱尼恩都不肯花點時間仔細檢查桌面上的東西。

　　我環視四周，沒有人在看我。

　　我起身迅速橫越房間時，傑里米露齒而笑。沒有時間好浪費了，我擔心其他人的大男人主義發作起來，會阻止我的行動，便立刻走向書桌。

　　就在參議員屍體坐過的椅子正前方，書桌上有一張綠色吸墨紙。吸墨紙上則放了一疊厚而光滑的便簽，半掩著書桌，最上頭那張是乾淨的，什麼也沒寫。我小心地掀起那疊便簽，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參議員先前坐得離書桌很近，屍體緊緊抵著桌緣，因此胸前傷口噴出來的血，我記得並沒有沾到褲子，而且根據現在所看到的，椅子上也沒有血跡，但卻濺在吸墨紙上頭。現在，拿起便簽之後，我發現下頭有一灘血滲透了綠色吸墨紙。不過留下的血跡卻出現了矛盾的地方，在那疊便簽下方一角沾了一片血跡。也就是說，從吸墨紙上拿起那疊便簽，我看見全新的綠色吸墨紙上有一塊不規則圓形的深色血漬，可是原先放在上頭的那疊便簽，只在方形角落的側邊位置留有血跡，其他部分卻是乾淨的。

　　太明顯了！我望著四周，父親和休謨仍然壓低聲音在交談，凱尼恩也還是機械式地踱著步子，不過傑里米和幾個穿制服的男子卻嚴厲地瞪著我。我猶豫了起來，或許這麼做不太聰明……可是我實在忍不住想驗證一個理論。我下定決心，彎身在書桌前開始數起那疊便簽。那是全新的嗎？

　　看來似乎如此，可是……總共有九十八張，而如果我沒猜錯，上頭的封皮應該會標明裝訂的張數……

　　果然！我是對的，封皮上的數字告訴我，一疊完整沒用過的便簽，應該是恰好一百張。

　　我把便簽放回原先吸墨紙上頭的位置，胸口像是小狗尾巴敲著地板似地怦怦直跳。我思索著，在驗證理論的過程中，我應該沒有漏失什麼重要的事情。眼前的事實似乎理不出頭緒，但這個線索在我心中卻牽引出一個必然的可能性……

　　我感覺到父親的手放在我肩上，「又在亂翻了，佩蒂？」

　　他粗聲問，眼睛卻若有所思地亮起來，望向我剛剛放回去的那疊便簽。休謨不感興趣地看了我一眼哂笑著轉身。我心想：「那副態度，休謨先生！真是多謝施恩哦！」剎那間，我打消了挫挫他銳氣的念頭。

　　「現在，讓大家看看那個鬼東西，凱尼恩，」他輕快地說，「我想請教一下薩姆巡官有什麼意見。」

　　凱尼恩悶哼一聲，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件非常奇怪的東西。

　　那看起來像是玩具盒子的一部分。大概是用松木之類的廉價軟質木材製成，外觀舊舊髒髒的，似乎是玩具行李箱，邊緣裝飾著粗劣的金屬釘子，像行李箱四角包著的黃銅皮。可是我不覺得那是行李箱，倒是更像個袖珍盒子或櫃子，高度不超過三英寸。

　　然而重要的是。這個玩意兒只是袖珍箱子的「一部分」，因為右緣是一道整齊鋸開的痕跡，凱尼恩汙黑指甲的髒指頭裡，握著的盒子只有兩英寸寬。如果按照盒子高度的比例，大略估計的話，原來的盒子應該是六英寸寬，而眼前的這部分只有兩英寸寬，因此，這一截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把它放進菸斗裡抽吧，」凱尼恩朝著父親譏諷道，「大城市來的警官對此有何高見呢？」

　　「你在哪裡發現這玩意兒的？」

　　「就在桌子上，很顯然，我們趕到這兒的時候，它就擱在便簽後頭，正對著屍體。」

　　「那就怪了。好吧。」父親嘰咕著，從凱尼恩手上接過那玩意兒，仔細地審視。

　　小方盒的蓋子──應該說是已經被鋸掉一大截的蓋子──只用一個小鉸鏈拴在盒子上，裡面空無一物。盒子的內部沒有上漆，然而木頭表面一點汙垢也沒有。盒子的正面，有兩個汙痕斑駁的燙金字母：ＨＥ。

　　「見鬼，這會是什麼意思？」父親茫然地看著我，「誰是『他』？」

　　「好神祕，是吧？」休謨微笑著，好像他剛提出了一個小小的難題。

　　「當然，」我認真推敲著，「這兩個字母或許根本與『他』無關。」

　　「薩姆小姐，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是覺得，休謨先生，」我努力擠出最甜的聲音，「像你這麼深具洞察力的人，會馬上聯想到字面的涵義。不過我們女人嘛，你知道……」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重要，」休謨打斷我，臉上的笑容隱去，「凱尼恩先生的看法也一樣。不過，我們不能忽略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巡官，你覺得呢？」

　　「小女提醒了我們另一個可能性，」父親說，「這或許是某一個字的前兩個字母，這麼一來，代表的就不是『他』。此外，這也可能是某句話的第一個字。」

　　凱尼恩嘲笑地哼了一聲。

　　「這上頭採到指紋了嗎？」

　　休謨點點頭，看起來頗為困惑，「只有佛西特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

　　「在書桌上發現的，」父親喃喃道，「卡邁克爾今天晚上出去之前，桌上有這個盒子嗎？」

　　休謨眉毛一挑：「坦白說，我認為問這些問題沒什麼意義。不過還是把卡邁克爾叫來弄清楚吧。」

　　他派人去找祕書，卡邁克爾很快就進來了，平靜的臉上帶著謙恭而疑問的神色，然後視線停留在父親手中的木盒子上。

　　「看來你們找到了，」他低聲說，「有趣吧？」

　　休謨緊張起來：「你認得？關於這玩意兒你知道些什麼事情嗎？」

　　「那是個奇怪的小故事，休謨先生，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或凱尼恩先生……」

　　「等一下，」父親慢吞吞地說，「你今天晚上離開的時候，這玩意兒放在參議員的桌上嗎？」

　　卡邁克爾幾乎是難以察覺地淡淡一笑，「沒有。」

　　「那麼，我們可以說，」父親繼續說，「這足以證明，一定是佛西特或凶手把盒子故意放在書桌上。休謨，這樣子夠重要了吧？」

　　「或許你是對的，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

　　「當然，我們不能就此斷言。比方說，參議員也可能是獨自在房間裡的那段時間，把盒子拿了出來，果真如此，盒子就和謀殺無關。不過，我根據以往的經驗發現，這類的情況──放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通常都是別有用心的，代表這件事情和死者遇害有關。你自己判斷吧，我只能說這玩意兒有必要深入調查。」

　　「或許，」卡邁克爾輕聲道，「各位在下結論之前，不妨先聽聽我要說的話。這截木盒子在參議員書桌裡已經放了好幾個星期，就收在這個抽屜。」他繞到書桌前面，拉開最上層抽屜，裡面一片凌亂，「有人翻過！」

　　「什麼意思？」檢察官迅速問道。

　　「佛西特參議員有潔癖，所有東西都收得整整齊齊。我昨天碰巧看到過，這個抽屜整理得井然有序，但現在裡面的文件都翻亂了。他絕對不可能容許這樣的，我敢說，有人搜查過這個抽屜！」

　　凱尼恩對著他的手下厲聲大吼：「哪個蠢貨動過這個書桌？」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否認。「怪了，」他喃喃抱怨著，「我親自交代過，要他們暫時不准碰這張桌子的，到底是哪個該死的……」

　　「冷靜點，凱尼恩，」父親說，「照這個情形，應該是凶手幹的。現在，卡邁克爾，這個鬼玩意兒背後有什麼特別的涵義？」

　　「但願我能告訴你，巡官，」祕書遺憾地回答，兩人對望的目光裡沒有一絲異樣，「這個盒子所代表的意義，對我也同樣是個謎，就連它出現的方式也是個謎。幾個星期之前──我想是三個星期前吧──這玩意兒……不，我看還是從頭講起吧。」

　　「快說吧。」

　　卡邁克爾嘆了口氣，「休謨先生，參議員明白，他即將面臨一場艱苦的選舉戰……」

　　「哦，是嗎？」休謨冷冷地點頭，「那麼他有什麼打算呢？」

　　「參議員認為，如果他扮演──我認為的確是『扮演』──窮人救星的角色，對他競選時的聲望應該會有所幫助。於是他計劃為監獄囚犯製造的產品舉行一個義賣會──當然，就是阿岡昆監獄──然後把義賣所得作為提耳登郡的失業基金。」

　　「這可是《里茲觀察家日報》上的頭條新聞。」休謨面無表情地插了句話，「廢話少說，這個木盒和義賣會有什麼關係？」

　　「參議員獲德州州立監獄委員會和馬格納斯典獄長的同意，事先還去阿岡昆監獄視察過，」卡邁克爾接著說，「大概一個月之前，他聯絡典獄長，安排將監獄產品的樣本送過來作為宣傳之用。」卡邁克爾暫停了一下，雙眼發亮，「其中有一紙箱玩具，是監獄裡的木工部製作的，裡頭就出現了這截小箱子！」

　　「那麼，」父親低喃道，「順便問一聲，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是我打開紙箱的。」

　　「這玩意兒就混在其他廉價玩具裡？」

　　「不完全是，巡官。它外頭包著一張髒兮兮的紙，上頭用鉛筆寫著要給參議員，紙包裡還有一封信，信封上也標明要給參議員。」

　　「信！」休謨失聲喊著，「為什麼，天哪，這可是天大的事情！為什麼你一直沒提起？那封信呢？你看過嗎？上頭寫些什麼？」

　　卡邁克爾臉色一暗：「很遺憾，休謨先生，因為上頭寫著要給參議員，我不能……我一看到那個紙包上頭的字，就立刻交給參議員，因為我打開紙箱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前面等著檢查裡面的樣品。一直到他拆開那個紙包，我瞥了一眼，才知道裡面裝了些什麼。我敢發誓，他一看到那個盒子，臉色忽然轉為死白，雙手發抖地打開信封，同時還叫我出去──其他的紙箱都由他親自拆封。」

　　「太可惜，太可惜。」休謨尖聲道，「所以你也不知道那封信在哪兒。或者佛西特是不是把信毀了？」

　　「我把那些玩具和其他紙箱轉運到市區的義賣會場之後，留意到那個盒子並不在放玩具的紙箱裡，之後大概隔了一星期，我碰巧看到它放在書桌的上層抽屜；至於那封信，我後來就沒再看過。」

　　休謨說：「等等，卡邁克爾，」然後跟凱尼恩咬耳朵，凱尼恩看起來不太高興，叫來三個警察，然後其中一個立刻走到書桌旁，蹲下來翻著抽屜；另外兩個警察則走出去。

　　父親若有所思，斜眼端詳雪茄的菸頭，「呃，卡邁克爾，那些裝玩具的紙箱是誰送來的？你剛剛是不是提到過？」

　　「我提了嗎？是各部門的模範囚犯們送來的，當然，我沒注意他們長什麼樣子。」

　　「你能不能告訴我，模範囚犯們送玩具過來時，紙箱是不是封好的？」

　　卡邁克爾凝視著父親，「喔，我明白，你認為送貨的人可能會在途中打開紙箱，把那個紙包塞進去？我想不可能。巡官，上頭的封條很完整，如果有拆開過的痕跡，我一定看得出來。」

　　「哈，」父親咂著嘴，「好極了，現在範圍縮小了。休謨，老天幫忙，是囚犯幹的。你剛剛還說，這些枝節根本不重要！」

　　「我錯了，」休謨承認道，黑眼珠裡閃著小男孩般的興奮，「還有，薩姆小姐──你也認為這很重要嗎？」

　　他的語調裡透著一股故示恩惠的譏諷，搞得我光火起來。又給我擺出恩人的姿態！我昂起下巴，恨恨地說：「親愛的休謨先生，『我』想些什麼，想必也是無關緊要吧？」

　　「噢，別這樣，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你『現在』對這個木盒的事件，究竟有什麼看法呢？」

　　「我認為，」我急速而響亮地回答，「你們這些人全都瞎了眼。」　

第四章　第五封信

　　從國外回到紐約的第一個夏天，我花了很多時間才跟上美國文化的腳步。我為此看了很多流行雜誌，對廣告頁裡典型的美國式飛黃騰達的畫面特別感興趣。大家真該看看那些廣告！其中一句廣告詞特別吸引我：「我在鋼琴前面坐下時，他們嘲笑我；當我開始彈奏時，他們微笑起來。」照片中的主角顯露出一種自然、流暢的文化氣質，讓他的友人大為吃驚，因為以主角過去質樸的窮人背景，根本無法想像他會有這樣高貴文雅的一面。

　　現在，我倒是嫉妒起廣告裡那些愛好音樂的門外漢了。因為眼前約翰．休謨正抿著嘴笑，討厭的凱尼恩也哼哼唧唧著，州警和警察們暗自竊笑，就連傑里米．克萊聽到我剛剛那句話都笑了起來……總而言之，當我宣稱他們瞎了眼，每個人都一臉嘲諷。

　　很不幸，此時此刻，我無法證明他們盲目無知到多麼可怕的程度，於是我使勁扮了個惡意的鬼臉，在心裡發誓，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驚奇得連下巴都掉下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這個念頭實在很幼稚可笑。小時候，每當身邊隨行那位老女伴拒絕我突發的怪念頭──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我就會暗自詛咒，讓那位可憐的老太太遭到最恐怖的報應。但那一刻，我認真得可憐，轉身在他們的嘲笑聲中走向書桌，氣得胃隱隱作痛。

　　可憐的老爸羞愧得要命，一張臉紅到耳根，狠狠瞪了我一眼。

　　為了掩飾心中的慌亂，我開始留意起書桌一角，那兒整齊堆著幾個封好的信封，上頭沒貼郵票，已經用打字機打好了地址。我正在認真研究時，約翰．休謨──我猜，大概是有點後悔剛剛那樣出我的醜──對著卡邁克爾說：「對了，那些信，薩姆小姐，幸好你提醒我們。老兄，字是你打的嗎？」

　　「什麼？」卡邁克爾一楞，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喔，那些信，沒錯，是我打的。今天晚餐後參議員口述讓我記下來，然後我遵照參議員的指示，出去前用我自己的打字機打好。我的辦公室就是書房旁邊的那個小房間。」

　　「那些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我確定，和參議員被謀害的事情不相干。」卡邁克爾傷心地一笑，「其實，我覺得那些信跟參議員約好的訪客無關。我這樣說，是基於我打完字交給他的時候，他的種種反應。他很快就看過，簽了名，折起來放進信封裡封好──所有過程非常心不在焉，匆匆忙忙的手指不斷抖著。我明確地感覺到，他當時一心只想趕快把我打發掉。」

　　休謨點點頭：「我想那些信你都有副本吧？我們可以清查一下，對不對，巡官？這些信裡說不定可以找到一點線索。」

　　卡邁克爾走到書桌旁，從桌旁裝文件的鐵絲網籃中，取出最上層幾張表面光滑的粉紅色薄紙，休謨草草看過後，搖搖頭，遞給父親。我湊過去一起看。

　　我發現最上頭那張寫著要給伊萊修．克萊，大吃一驚。

　　父親看著我，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重新回到信上。在例行的收信人地址之後，信上這麼寫著：

　　親愛的伊萊修：

　　告訴你一個善意的小情報，當然，希望你不要向外人透露內容和消息來源，就像以前一樣，當成我們兩人之間的小祕密。

　　提耳登郡明年的新預算中，將會列出一百萬的經費興建州立法院。你也知道，原來的法院已經破舊不堪、搖搖欲墜了，我們預算委員會的幾個人正在努力推動，希望這個預算案能通過。我可不能讓我的選民說喬爾．佛西特不關心家鄉父老。

　　我們公認應不惜血本，使新法院呈現最美好的面貌，所以一定要採用最高級的大理石。

　　相信你會對這一點「感興趣」。

　　　　永遠的好友

　　　　　喬爾．佛西特

　　「善意的小情報，呃？」父親嚷道，「這可是膽大包天，難怪你們這些人急著想挖他的底。」他壓低聲音，謹慎地朝角落掃了一眼，傑里米還是站在那兒，眼睛瞪著菸頭，正在抽他的第十五支香菸。「你想這封信是真的嗎？」

　　休謨冷冷一笑：「不，我不覺得。這只不過是已故參議員向來拿手的小把戲罷了。老克萊絕對沒問題，別被這封信給耍了。信裡頭刻意擺出一副稱兄道弟的口吻，其實克萊跟佛西特才沒有這種交情呢。」

　　「會不會是故意要留下證據？」

　　「對，這個副本似乎是想顯示，伊萊修．克萊也是大理石承包合約中不法牟利的共犯。在信中，這位『好朋友』佛西特參議員，也同時是克萊的合夥人的兄弟，洩漏一些機密給克萊，而且從內容看來，以前有過許多類似的情形。如果這宗舞弊案被揭發，克萊就會和他們兩兄弟一樣有罪。」

　　「反正，我替那個男孩高興。這個流氓太齷齪了！……佩蒂，看看第二封吧，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第二份副本是寫給《里茲觀察家日報》主編的一封信。

　　「那是城裡唯一的報紙，」檢察官解釋，「向來勇於對抗佛西特那一幫人。」

　　那封措辭強烈的正式函寫著：

　　貴報今天不實且不當的社論，惡意歪曲我從政生涯的某些事實。

　　我要求貴報予以更正，並告知里茲市及提耳登郡的全體善良人民，貴報對於我個人人格的卑鄙誣衊毫無根據。

　　「老套了，」父親說，把那份副本扔在一邊，「佩蒂，看看下一封吧。」

　　親愛的典獄長：

　　關於下年度阿岡昆監獄的升遷，我已經交給州立監獄委員會一份推薦書，請查收。

　　　　你真誠的

　　　　　喬爾．佛西特

　　「天哪，這傢伙連監獄裡的大餅也要分一塊？」父親驚呼，「這算什麼？吃烤肉嗎？」

　　約翰．休謨恨恨地說：「現在你們應該明白，這位『窮人救星』多有惡勢力了吧，他還想藉著監獄人事的任命權，囊括監獄裡的選票。我不知道他的推薦對州立監獄委員會的影響有多大，但即使沒有用，他也散播了一種仁慈奉獻的形象，有如哈倫．賴世德【註：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第五代哈里發，愛好詩歌和音樂，掌握生殺予奪大權，以擁有大量財富和驕奢淫逸聞名。──譯注】，恩澤普照眾生。呸！」

　　父親聳聳肩，拿起第四封信，這回他低聲輕笑起來：「可憐的老笨蛋，老掉牙的下流伎倆。佩蒂，你看看，又是封膽大包天的信。」我嚇了一跳，這封信是要寄給父親的老友，布魯諾州長，真不知道他接到這封無禮的信會說些什麼：

　　親愛的布魯諾：

　　幾位州議會的同僚告訴我，你公開表示了對我連任提耳登郡參議員的看法。

　　我要警告你：如果提耳登郡讓休謨當選──他已經決定要參選了──政治上的反彈將嚴重影響你未來的連任，提耳登郡是本州的競選戰略中心，你難道忘了嗎？

　　為了你自己著想，奉勸你在誹謗同黨一位傑出參議員的人格和貢獻之時，能夠全盤考慮清楚。

　　　　　喬爾．佛西特

　　「老實說，我幾乎要掉淚了。」父親把那些副本擲回網籃裡，「老天，我真想抽腿不管了，這個王八蛋胸前被刺上一刀，根本是活該……有什麼不對勁嗎，佩蒂？」

　　「不對勁的地方就在這裡，」我慢吞吞地說，「爸，這兒有幾張副本？」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

　　「四張，怎麼了？」

　　「喔，書桌上有『五』個信封！」

　　看到檢察官一臉嚇呆的表情慌張地抓起那堆打好字的信封，我總算覺得舒服一點了。

　　「薩姆小姐說得沒錯！」他大叫，「卡邁克爾，這是怎麼回事？參議員口述了幾封信？」

　　祕書看起來震驚不已：「只有四封，休謨先生，就是你看過副本的那四封。」

　　休謨迅速地檢查一遍，然後遞給我們。給伊萊修．克萊的那封在最上頭，濺到的血汙已經凝乾，下一封是給《里茲觀察家日報》主編的，信封一角打著「親啟」的字樣，底下還劃線強調。第三封是給典獄長的，兩端有迴紋針的印痕，右下角註明：「參考信件檔案編號二四五，阿岡昆升遷案」。給布魯諾州長的信封，以參議員個人專用的藍色封蠟封上雙緘，一樣標上「親啟」字樣，底下也劃了線。

　　看到第五個信封──沒有留副本的那封信──休謨停下來檢查很久，雙眼熱切，嘴唇噘起輕輕吁了口氣。

　　「芬妮．凱瑟，」他說，「有點苗頭了，呃？」然後招呼我們圍過去看。上面沒打字，姓名、地址、還有「紐約州里茲市」，都是用黑色墨水寫的，字跡誇張有力，充滿個人風格。

　　「芬妮．凱瑟是誰？」父親問。

　　「噢，是本市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市民，」檢察官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調回答，一邊把信封拆開。我發現凱尼恩局長表情緊張，笨拙地急步走過來，旁邊幾個站著的警察則互相使著眼色，有種不懷好意的曖昧，那是男人提到行為不端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

　　裡面的信和信封一樣，也是用手寫的。同樣誇張的字跡──休謨開始大聲唸出來，但是剛唸一個字，就警覺地朝旁邊看了一眼，然後改為默讀，雙眼發亮，看完後遞給凱尼恩、父親和一旁的我，背對著其他人，輕輕搖頭警告我們不要讀出聲音。

　　信的一開頭沒有稱呼，沒頭沒腦直接進入主題，最後也沒有落款。

　　※※※

　　我懷疑電話被Ｃ竊聽了，不要打電話。我會寫信通知艾拉計劃改變，並告訴他我們昨天談過的事情和你的建議。

　　不要輕舉妄動，漏了口風，我們還沒輸呢。還有，派瑪姬過來，我已經有個小點子可以對付我們的朋友Ｈ。

　　※※※

　　「是佛西特的筆跡嗎？」父親問。

　　「毫無疑問。現在，你們有什麼想法？」

　　「Ｃ嘛，」凱尼恩低聲說，「上帝啊，他該不會是指這位……？」他用那雙小小的死魚眼睛偷偷看著房間的另一頭，卡邁克爾正和傑里米悄聲談話。

　　「我並不驚訝，」休謨喃喃說，「就是嘛！我本來就覺得這位祕書先生有點古怪。」他急急走向門口，一位刑警正在那兒閒晃，有如公爵夫人在寬廣的庭園漫步，「找幾個人去檢查一下這幢房子的電話線，」休謨低聲說，「馬上去。」

　　刑警點點頭，不慌不忙地晃開了。

　　「休謨先生，」我問，「誰是瑪姬？」

　　他嘴角一撇：「我相信這位瑪姬一定是對某方面很在行的年輕小姐。」

　　「我明白了。真要命，休謨先生，為什麼你不乾脆直說呢？我已經成年了。還有，佛西特參議員的『朋友Ｈ』，我猜指的就是你吧？」

　　休謨無奈地聳聳肩：「似乎如此，看來我這位可敬的對手是打算用他著名的『圈套』，來證明約翰．休謨並不像他自己所宣稱的那麼道德高尚。瑪姬想必就是派來勾引我、陷害我的，這類事情以前也發生過，而且我相信，到時候一定會有一大幫人證明我是個──呃──好色之徒。」

　　「說得真好聽，休謨先生！」我甜甜地回嘴，「你結婚了嗎？」

　　他微笑：「為什麼──難道你有意思嗎？」

　　此時派去檢查電話線的刑警回來了，解除了我回答的尷尬。

　　「這個房間外頭的線都沒問題，休謨先生，現在我要檢查這個房間的電話線……」

　　「慢著，」休謨急忙說，然後提高聲調：「喔，卡邁克爾，現在暫時沒事了，請在外頭稍等一下。」

　　卡邁克爾鎮靜地離開房間，刑警立刻檢查桌上的電話機，並拿在手裡擺弄了半天。

　　「很難說，」他抬起頭，「看起來似乎沒問題，不過，休謨先生，我建議您最好找電話公司來檢查一下。」

　　休謨點點頭。我開口道：「還有一件事，休謨先生，何不把這些信封拆開，說不定裡面的信和副本不一樣。」

　　他清澈的眼睛凝視著我，微微一笑，又把信封拿起來。不過裡面的信和我們看過的副本完全一樣。檢察官似乎對阿岡昆監獄那封信內，用迴紋針夾住的附件格外感興趣，附件裡列出推薦升遷的幾個名字，他怨毒地盯著那張名單，然後放在一邊。

　　「什麼都沒有，薩姆小姐，你的預感沒應驗。」檢察官邊說著，邊拿起桌上的電話，我在旁邊出神地思考著。

　　「查號臺嗎？我是休謨檢察官，請幫我查本地芬妮．凱瑟家的電話號碼。」他靜靜地等著，「謝謝。」他說，然後撥了號碼，站在那裡等，我們都聽得到話筒裡傳來對方持續的電話鈴聲：「沒人接，唉！」他掛回話筒，「我們首先的工作之一，就是訊問芬妮．凱瑟小姐。」然後他兩手互搓，臉上帶著小男孩似的頑強表情。

　　我一小步一小步偷偷移近書桌，離屍體坐過的椅子只有一臂之寬的地方，放著一張條几。上頭放著一個電動咖啡壺，旁邊的托盤放著咖啡杯和碟子。我好奇地碰碰壺身，還是溫的，再看看杯子混濁的杯底還有咖啡沉澱。

　　我心中那個理論，像印度教聖者升天的繩索般，從心底緩緩升起。我熱切盼望能證明那是顛撲不破的，因為如果這個理論是真的……

　　我眼中帶著凱旋的光芒轉過身，或許是太招搖了吧，休謨檢察官幾乎是生氣地瞪著我，我相信他正打算要教訓或質問我一番。然而，就在他發作之前，卻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後來整個偵查方向。

第五章　第六封信

　　這個發現稍稍耽誤了一下。

　　外頭的走廊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接著凱尼恩的一個手下出現在門口，邊道歉邊進來，態度謙卑得好像是要拜見國王。眾人的談話聲戛然而止，我心想，到底是什麼大人物，竟能讓眼前這個大塊頭如此卑躬屈膝。

　　可是後頭緊跟著一個人走進來，那是個神情樂觀、頭頂全禿的小老頭，皺紋遍布他蘋果似的臉頰，看起來像個和氣的老爺爺，肚子活像是在跟上天祈禱似的朝外凸著。衣服很不合身，那件外套更是破舊不堪。

　　然後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立刻修正了對他的第一印象。這是個走到哪兒都能控制全局的人物，眉毛下藍色的眼珠射出冷酷無情的冰冷眼神，看起來一腦子的邪惡。那不單是狡猾，根本就像撒旦一般法力無邊。再加上那張老爺爺臉頰上掛著的愉快的笑容，還有粉紅色腦袋上年老稀疏的短髮，看起來顯得更可怕。

　　我很震驚地看著約翰．休謨──那位改革者──正急急穿過房間，萬分尊敬而榮幸地握住那位小老頭的肥手。是在做戲嗎？他似乎逃不過那位小老頭雙眼冷酷無情的透視力。但或許他年輕熱情的正義感，就像小老頭的笑容一樣虛偽吧……我看著父親，但從他親切坦白的臉上，卻找不出任何批判的表情。

　　「我才剛聽到這個消息，」他孩子氣地連聲嚷著，「可怕，約翰，真可怕，我盡快趕了過來，有什麼進展嗎？」

　　「非常少，」休謨羞愧地說，他領著小老頭從房門口走過來，「薩姆小姐，容我介紹，這就是掌握我政治前途的人──魯弗斯．科頓。科頓，這位是來自紐約市的薩姆巡官。」

　　魯弗斯．科頓輕輕點頭微笑，緊握住我的手，「真是無上的榮幸，親愛的，」緊接著肥臉一沉，「這件事真是可怕。」然後抓著我的手不放，轉身看著父親，我盡量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他也似乎沒注意到。「原來這就是偉大的薩姆巡官！久仰大名，巡官，久仰大名，我紐約的老友伯比奇──你們當時的局長──常常跟我提起您。」

　　「哇……」父親一臉愉快的表情，有如傀儡戲中的經典滑稽人物潘趣【註：潘趣，英國傳統滑稽木偶劇《潘趣和來迫》中的鷹鼻駝背滑稽木偶──譯注】，「原來你就是支持休謨的那個人？我也久仰大名，科頓先生。」

　　「沒錯，」魯弗斯．科頓高聲道，「約翰即將成為提耳登郡下一任參議員，我將盡個人微薄之力支持他。而現在這件事──哎，哎！」他像隻老母雞咯咯叫著，然而雙眼眨也不眨，放射著怨毒的光芒，「現在，巡官，還有你，親愛的，容我告退一下，」他轉身繼續道，「約翰跟我要好好談一談這件可怕的事情，對政治情勢會產生什麼重大的影響……」然後他嘀咕著把檢察官拉到旁邊，好一會兒，他們頭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談著。我注意到大半是休謨在講話，老先生只是不斷搖頭，眼睛盯著休謨的臉……我想，這位年輕政治改革者的前途有了轉變。原先我已經夠震驚了，現在我更震驚地發現，佛西特參議員的死，對休謨、科頓，以及他們的政黨真是個天大的好事。調查謀殺的過程中，將揭露佛西特的真實面目，也將使得改革派候選人必定當選。這樁慘劇將會摧毀佛西特在選民心目中的威望，佛西特的黨羽面對這樣的情勢，恐怕也是無能為力。

　　然後我看到父親在向我使眼色，立刻靠到他身邊。發現了……

　　我早該明白了。當我看著父親專注的眼神，不禁惡狠狠地暗罵自己：「佩辛斯，你真是個天殺的大笨蛋！」

　　他雙膝跪在書桌後頭的壁爐前，充滿興趣地研究著，一位刑警低聲說了些什麼，立刻有個人過來，忙著朝壁爐裡面拍照，鎂光燈不斷閃起，攝影師請父親讓開，對著壁爐正前方的地毯也拍了一張。我看到地毯上有一個左腳鞋尖的印子，非常明顯。灰塵從壁爐裡飛出來，有人不慎踩到了……

　　攝影師邊不滿地低哼著，邊收拾著照相器材。他的工作大概到此結束，之前已經聽說，在我們到達之前，屍體和房間的其他照片都拍好了。

　　不過讓父親感到興趣的，並不是地毯上的鞋印，而是壁爐裡的東西。看起來沒什麼──一層淺色的灰燼上頭，有個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腳印，這層淺色的灰燼與下面的深色灰燼截然不同，顯然是晚上剛燒過所留下的。

　　「你看怎麼樣，佩蒂？」我伸頭越過父親的肩膀，他問道，「你覺得像什麼？」

　　「右腳的鞋印。」

　　「正確答案，」父親站起身，「還有其他的，看到印著腳印的那層淺色灰，和下頭那層顏色完全不同嗎？孩子，這表示燒的東西不一樣，而且是不久之前才燒過，再用腳踩熄。現在的問題是，這是哪個傢伙燒的，他燒的又是什麼鬼東西？」

　　我有些想法，但什麼也沒說。

　　「另一個腳印，是腳尖的，」父親看著腳下的地毯喃喃道，「看起來相當明顯，他站在壁爐的右方，卻在地毯上留下左腳的鞋印，然後他把東西丟進火裡，再用右腳踩熄……是吧？」他朝著攝影師高聲問，對方點點頭。父親重新跪下來，小心翼翼地翻弄那層淺色的灰：「哈！」他叫道，得意地站起身來，手上拿著一小片紙。

　　那片紙厚而光滑，無疑是剛剛燒剩的，父親撕下一小角，用火柴點燃，燒過的灰和壁爐裡面的淺色灰燼一模一樣。

　　「是了，」他搔搔頭，「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是，這是從哪兒來的──對不起，佩蒂，我懷疑……」

　　「是書桌上那疊便箋，」我平靜地回答，「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雖然只不過是小小的便箋而已，但參議員的就是與眾不同。」

　　「我的老天，佩蒂，你說得沒錯！」他急急走到書桌前，把燒剩的紙片和桌上那疊便箋對照，果然就像我所說的，壁爐裡面燒的那張紙和桌上的便箋一模一樣。

　　父親喃喃道：「沒錯，不過這也沒告訴我們太多線索。我們怎麼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燒的？搞不好是凶殺案發生之前一小時，也說不定是佛西特自己燒的……等一下。」他回到壁爐前，又開始研究起裡頭的灰燼，然後又有了新發現──這回他從灰燼中挑起一條細細的粘膠麻線：「對，這麼一來就確定了，這是用來裝訂便箋那塊粘膠的一部分，原先粘在紙上一起撕下來，那張紙被燒掉時沒燒到。可是我還是……」

　　他轉身走向約翰．休謨和魯弗斯．科頓把新發現告訴他們。趁著他們交談，我開始個人的小小偵查。我在桌子下頭看到我想找的東西──字紙簍，裡頭空空如也。然後我拉開書桌抽屜，但還是毫無所獲──我希望能找到另一本便箋，無論有沒有用過。於是我溜出書房去找卡邁克爾，他正在客廳裡靜靜地看著報紙──在偵查中設法扮出一副無辜相，有如英國著名喜劇作家Ｗ．Ｓ．吉爾伯特筆下的新角色。

　　「卡邁克爾先生，」我問道，「參議員桌上那本便箋──是唯一的一本嗎？」

　　他整個人跳了起來，把報紙都捏皺了：「對……對不起，你是說，那疊便箋嗎？喔，對，對！只剩那一本，其他的都用完了。」

　　「最後一本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的，卡邁克爾先生？」

　　「兩天前，是我親自拆開封皮的。」

　　我深思著回到書房，腦袋中盤旋著太多可能性，弄得我頭都發暈；然而，卻又有太多被忽略的事實。還有其他任何線索嗎？我有沒有機會證實我心中的猜疑呢？

　　我的思路猛然被打斷了。

　　同一個書房門口──也就是今晚早些時候一個凶手、警察、我們、魯弗斯．科頓曾走過的──忽然出現一位引人注目的女士。伴在她身邊的那位刑警似乎非常小心，一雙大手緊緊抓著她的臂膀，凶巴巴地皺著眉頭。

　　她又高又大又壯，活像希臘神話中女人國的亞馬遜族女戰士。我猜她大概四十七歲左右，可是立刻明白自己是瞎精明──她看起來根本就不打算隱瞞年齡，那張男性化的臉上脂粉不施，也無意遮掩嘴唇上方濃重的汗毛。一頭恐怖的紅髮上戴了頂洋紅色氈帽，我敢說，那肯定不是去女帽店，而是在男裝店裡買來的。她一身男人打扮，看起來完全不像女人。雙排扣翻領套裝，剪裁合身的裙子，寬底鞋，白色襯衫扣到領口，脖子上鬆垮地繫著一條男式領帶──整個人看起來令人不寒而慄。我好奇地注意到，甚至連她那件襯衫都像時下男人一般熨得筆挺，外套袖口裝飾著美麗的金屬大袖扣，設計十分特別。

　　這個奇人身上除了種種古怪之外，還有更引人注目的地方。那雙鑽石般的眼睛銳利而明亮，開始說話時，聲音低沉溫柔而略帶沙啞，完全不會惹人反感。而且，撇開怪異的裝扮不談，她還是個相當精明的女人──完全渾然天成的那種。

　　毫無疑問，她就是芬妮．凱瑟。

　　凱尼恩又生龍活虎起來，他嚷著：「哈──囉，芬妮！」一副哥兒們般的口氣，搞得我目瞪口呆，這女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哈囉，凱尼恩，」她吼回去，「該死，你們憑什麼逮捕我？出了什麼事？」

　　她一個一個瞪著我們瞧──看到休謨，她點了個頭，面無表情地略過傑里米，接著看到父親，若有所思，最後似乎有些驚訝地多看了我幾眼。她用眼睛檢查完畢，然後盯著檢察官的眼睛，問道：「喂，你們都成了啞巴了？這是怎麼回事？喬爾．佛西特呢？誰出來說句話啊！」

　　「歡迎大駕光臨，芬妮，」休謨迅速地說，「我們想跟你談談，請教一些事情，呃──請進，請進！」

　　她邁著大而遲緩的腳步走進來，步伐沉重，邊走邊用她大大的手指，從胸口大大的口袋裡掏出一根肥肥的雪茄，叼在大大的雙唇間，凱尼恩上前替她點火，她吐了一大口煙，又大又白的牙齒咬著雪茄，並斜眼望著書桌。

　　「什麼事？」她吼著，又看了書桌一眼，「參議員大人怎麼啦？」

　　「你不曉得嗎？」休謨不動聲色地問。

　　雪茄微微朝上一抬：「我？」雪茄又降下去，「我他媽應該知道些什麼？」

　　休謨轉向抓著她的那名刑警：「帕克，這是怎麼回事？」

　　刑警露齒而笑：「她大搖大擺、咋咋呼呼地跑來，到了大門口看到站著那麼多人，又燈火通明，不知道怎麼搞的，好像有點吃驚，就說：『這他媽的怎麼回事？』然後我告訴她：『你最好進來一下，芬妮，檢察官正在找你。』」

　　「她有沒有企圖趁亂逃跑？」

　　「說話客氣點，休謨，」芬妮．凱瑟插嘴進來，「我他媽的幹嘛逃跑？我還等你給我一個交代呢？」

　　「沒事了，」休謨對著刑警低聲說，刑警退了出去。「好啦，芬妮，你先告訴我，你今天晚上跑來幹嘛？」

　　「關你什麼事？」

　　「你來找參議員，對不對？」

　　她輕輕彈掉雪茄上頭的菸灰：「難道你還以為我來找總統？怎麼搞的，來拜訪參議員也犯法嗎？」

　　「不，」休謨微笑道：「我有點懷疑。芬妮，這麼說來，你不曉得你的參議員哥兒們發生了什麼事嘍？」

　　她眼睛憤怒得閃閃發光，一把抽出嘴裡的雪茄：「嘿，這算什麼？我當然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我就不會問了，不是嗎？搞什麼玄虛啊？」

　　「這個玄虛嘛，芬妮，」休謨用和藹可親的聲調說，「就是，參議員大人今天晚上駕鶴西歸了。」

　　「喂，休謨，」凱尼恩輕聲道，「是什麼值得注意嗎？芬妮不……」

　　「那麼，他死了，」芬妮．凱瑟緩緩道，「死了，呃？是啊，是啊，今日猶存，明日即逝。他就這麼自自然然地走了，是吧？」

　　她看起來一點不驚訝。然而我發現她下巴的肌肉拉緊了，眼裡掠過一抹機警的神色。

　　「不，芬妮，他不是自然死亡。」

　　她猛然喘了口氣：「哦！自殺？」

　　「不，芬妮，是謀殺。」

　　她說：「哦！」再一次，我了解到她冷靜的外表之下，一直在抗拒這個事實，甚至可以說，她擔心自己的猜測果然成真。

　　「好啦，芬妮，」檢察官友善地走上前，「想必你也明白，我們得請教你一些問題。你今天晚上跟佛西特有約嗎？」

　　「休謨，這對你可真是太美了……約會？」她心不在焉地低聲道，「不，沒有，我只是臨時起意，他不知道我會來……」

　　她聳聳寬厚的肩膀，忽然下定決心，把雪茄拋向壁爐──我發現，她是超過肩膀往後拋，看都不看一眼。然後，我明白，這位女士對於佛西特參議員的書房非常熟悉。父親的表情更茫然了，顯然他也發現她的這個舉動。「小子，你現在給我聽著，」她朝休謨厲聲道，「我很清楚你腦袋裡面在盤算些什麼，不過你休想把任何罪名往我芬妮．凱瑟頭上套，如果我跟這樁該死的謀殺案有任何瓜葛，我會這樣『逛』過來嗎？趕快給我住手吧。小子，我要走人了。」

　　她乒乒乓乓撒開大步走向門口。

　　「稍等一下，芬妮，」休謨不動聲色地說。她停下腳步，「幹嘛這麼急著下結論？我還沒有以任何罪名逮捕你哩。不過有件事我非常好奇，你今天來找佛西特有何貴事？」

　　她用威嚇的口氣說：「我告訴過你了，給我抽手。」

　　「你這樣實在太不聰明了，芬妮。」

　　「聽著，小子，」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像個怪物般露齒笑了起來，還特別不懷好意地朝魯弗斯．科頓看了一眼，科頓正面無表情站在她後頭，恐怖的笑容在他臉上凝結。「我可是個交遊廣闊、事業發達的女人，懂嗎？在這個小城裡，我結交的大人物之多，保準會嚇死你。如果你想給我羅織什麼罪名，休謨先生，只要記住一點就好，我的顧客們恐怕並不樂意曝光，因此，他們會設法收拾你的，就像這樣……」──她腳在地毯上使勁一擰──「要是你惹惱了我，下場就是這樣。」

　　休謨臉色一變，轉過身去，然後又出乎意料地回頭，把那封參議員寫給她的信伸到她那個普羅米修斯似的高挺鼻子下頭，就是那封在桌上發現的第五封信。她眼眨也不眨地冷冷看著那封短信，不過我窺視到她偽裝在面具之下的焦慮，這封信是參議員親自用手寫的，裡頭的用語神祕兮兮的，但無疑相當親密，不是笑一笑或威脅兩句就能打發的。

　　「這是怎麼回事？」休謨淡淡地說，「誰是瑪姬？參議員害怕在電話裡談會被竊聽的事情是什麼？他提到的『朋友Ｈ』又是誰？」

　　「那就要問你了。」她眼中射出寒光，「你認識字的啊，長官。」

　　凱尼恩忽然悄悄移步過去，一臉愚蠢的表情，迅速把休謨拉到一旁，壓低聲音急切地說了些什麼。此時我立刻明白，休謨把參議員寫的信拿給芬妮．凱瑟看，真是一大失策。

　　她現在摸清情況，似乎已下定決心，毫無畏懼地擺出陣勢……等休謨聽完凱尼恩的嘰喳抗議之後，她兩臂一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冷冷地盯著科頓，皺起眉好奇地研究著。

　　休謨讓她自由離去。看得出來，他很氣，不過也無可奈何。跟凱尼恩交代了幾句話之後，他轉身朝著父親。

　　「我們不能扣押她，」他抱怨著，「當然她一定會受到監視。」

　　「好厲害的婆娘，」父親慢吞吞地說，「她在玩什麼花樣？」

　　檢察官壓低了聲音說著，然後父親眉毛一抬，「原來如此！」我聽到他說，「那是一定的，這種人我以前碰過，難纏得很。」

　　「如果說，」我酸溜溜地對著休謨說，「你願意讓我參與調查的話，我想請教，她未婚，對不對？」

　　休謨點點頭，父親冷漠地微笑著，「這不關你的事，佩蒂。你不覺得最好先回克萊先生那兒嗎？小克萊先生可以陪你回去……」

　　「不，」我撒嬌地說，「幹嘛呢──我已經成年了，這你知道的，親愛的巡官。這個女人權力的祕密是什麼？一定和色情交易有關……」

　　「走吧，佩蒂！」

　　我去找傑里米，我相信，從他那兒可以挖出我想要的東西。他一定熟悉這個女人的身分，以及她在里茲市的邪惡權威，這個可憐的男孩看起來很不安，絕望地想轉移我的目標。

　　「這個嘛，」他終於開口，避開我的視線，「她好像有個綽號，叫什麼『邪惡女王』之類的。」

　　「是嘛！」我手指一彈，「你們也未免太老古板了，無聊的偏見！爸爸還以為我是養在修道院裡的小百合呢。凱瑟夫人，沒錯吧？老天！這些男人幹嘛都那麼怕她？」

　　「這個嘛……凱尼恩。」他聳聳肩，「他只不過是個小角色，我猜他也拿了凱瑟的賄賂，掩護她的罪行。」

　　「她手上也有魯弗斯．科頓的把柄，對不對？」

　　他的臉忽然紅起來，「哎呀佩蒂──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呢？」

　　「嗯，你是不可能知道。」我狠狠咬著嘴唇，「那個女人！真是醜死了，現在我全懂了。我猜，參議員和這個醜婆娘之間，也有某種合作關係吧？」

　　「沒錯，是有這樣的流言。」傑里米喃喃地說，「好了，佩蒂，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吧，這裡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這裡才不是你老祖母該待的地方！」我叫起來，「你自稱是男人，這一套──什麼男人自己的事，什麼只有男人能參與，這些老古董思想全該下地獄去──這也是為什麼……不，傑里米，我非待在這兒不可──老天幫忙，可別讓那個醜老太婆犯在我手裡！」

　　接著，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經過了數小時的調查，直到當時為止，參議員謀殺案的偵查方向仍然毫無頭緒，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找到那封信的話，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根據結案後的分析，我猜想，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凶手和參議員之間看起來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封信的出現不過是拖延時間，讓凶手得以逃脫而已……

　　一位刑警走進書房，手上揮舞著一張皺皺的紙，「嘿，休謨先生！」他大叫道，「大好消息，我在樓上參議員臥室的保險箱裡找到這個，還有這截木盒子。」

　　休謨搶過那張紙，像是溺水者抓住救生圈一般，我們圍攏過去。即使凱尼恩這種懶洋洋的人──這傢伙是進化論活生生的例子，從他身上，我簡直可以看到他寒武紀祖先在海底爛泥巴裡打滾的德性──都生龍活虎起來，紅色的下巴隨著急促的呼吸而顫抖著。

　　房間裡靜默無聲。

　　休謨緩緩唸道：

　　親愛的佛西特參議員：

　　這截被鋸開的小玩具，是否讓你想起了什麼呢？你參觀監獄木器部時沒認出我來，可是我認得你，化成灰我都認得。這真是我阿倫的大好機會。

　　大惡棍，你給我聽著，我很快就要刑滿出獄，出獄的那天晚上，我會打電話給你，你……你必須就在你的老巢交給我五萬美金。參議員，你現在身分不同了，你……否則我會到處宣傳那個故事……

　　不過你是聰明人，乖乖交出錢來，否則小阿倫就要你好看，別耍花樣。

　　　　　阿倫．得奧

　　我看著那筆拙劣的鉛筆字，每個字母都是粗人的印刷體──髒兮兮的，沾著指印汙漬，而且錯別字一堆，用詞不雅，顯然是個粗鄙又執拗的人──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忽然之間，冷冷的黑影籠罩著這個房間，我明白，那是山頂監獄的影子。

　　休謨的嘴緊緊地閉成一條直線，從鼻子裡哼了個冷笑。

　　「好啦，」他慢吞吞地說，一面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皮夾，「這就是我在找的東西，剩下的……」他停下來，找不出適合的詞，我忽然害怕起來，可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慢慢來，休謨。」父親平靜地說。

　　「相信我，巡官。」

　　檢察官拿起電話，「接線生，幫我接阿岡昆監獄的馬格納斯典獄長……典獄長嗎？我是休謨檢察官，抱歉三更半夜把你從床上拖起來，想必你聽說了吧？……佛西特參議員今天晚上被謀殺了……是的，是的。不──請問一下，典獄長，阿倫．得奧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我們靜靜地等著，休謨把聽筒壓在胸部，眼神空洞地看著壁爐。

　　大家一動也不動。

　　接著，很快地，檢察官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一邊聽一邊點頭道：「馬格納斯典獄長，我們馬上趕過去。」然後掛了電話。

　　「怎麼樣？」凱尼恩啞聲問道。

　　休謨微笑著：「馬格納斯查過這個叫阿倫．得奧的囚犯了，他是屬於木器部的，今天下午剛出獄！」

第六章　阿倫．得奧登場

　　在此之前，我只是隱約感覺到一個遙遠如夢的模糊陰影籠罩著我們。所有的證據在我腦海中亂成一團，使我忘卻了眼前所發生的慘劇。然而，就好像背後讓人插了一把利刃般，突然之間，我撥開雲霧看清了這一切。阿倫．得奧……這個名字本身對我沒有意義，它也可能是約翰．史密斯或克努特．瑟倫森。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看過這個人，然而──憑藉著這一點點線索，某種出自於靈性，或第六感，或潛意識的推斷──我便如同獲得未卜先知的超能力量，立刻斷定這個嫌疑犯，這個社會扭曲之下的可能受害者，一定也就是籠罩在我們頭上那塊大而真實的模糊陰影下的受害者。

　　我略略回想這些蛛絲馬跡，腦袋被這些模糊紛亂的思緒壓得好重，心也跳得厲害。我覺得無助，即使父親就在身旁，能夠給我安穩舒適的力量，我卻發現自己隱隱中最渴望見的人，是那位居住在哈姆雷特山莊中的老紳士。

　　休謨檢察官和魯弗斯．科頓正低聲討論著，而凱尼恩則忽然變得生氣勃勃，在房裡走來走去，口氣不滿地下著命令，似乎那個剛出獄的小角色能使案情有所突破的希望鼓舞了他。我回想著休謨剛剛在電話裡說的話，以及凱尼恩的命令聲，不禁顫抖起來，剎那之間完全明白了！憑他們這些談話和追捕行動，就已經給這位尚未現身的阿倫．得奧定罪了，他才剛離開阿岡昆監獄幾個小時，就又陷入逃亡的困境。

　　傑里米強壯的臂膀扶著我走出房子上了車，我呼吸著夜晚清新的空氣，不覺精神一振。檢察官坐在傑里米旁邊，父親和我坐在後座，車子往前飛馳而去。我腦中仍然昏昏沉沉，父親沉默著，休謨得意地凝視前方一片黑暗的道路，傑里米則握住方向盤一言不發。車子開上陡峭的山路，就像一場夢般朦朧而不確定。

　　然後，黑暗中，一座宛如噩夢裡食肉怪獸的剪影赫然矗立眼前……阿岡昆監獄到了。

　　真是無法想像，一座由無生命的石頭和鋼鐵所構成的建築物，居然能夠散發出如此活生生的邪惡氣息。孩提時代，那些關於黑暗鬼屋、廢棄城堡和鬼魅出沒教堂的故事，總是令我毛骨悚然，但是過去這幾年在歐洲古蹟遊歷的經驗中，我從沒見過這種建築物，純粹由人為營造出恐怖的力量……現在，正當傑里米在鋼製大門前按喇叭時，我忽然明白畏懼一幢建築物是什麼滋味了。監獄大部分的地方是黑的，月亮隱沒，陣陣冷風哀鳴。這兒離監獄如此之近，卻聽不見高牆後頭的人聲，也沒有任何燈光。我瑟縮在自己的位子裡，感覺到父親的手忽然握住了我──低聲問著：「怎麼了，佩蒂？」他的話讓我回到了現實，惡魔逃逸無蹤，我努力甩掉恐懼的情緒。

　　大門忽然打開了，傑里米把車開了過去，車頭燈前站了幾個人，黑制服、方角帽，手裡拿著來福槍，令人望而生畏。

　　「休謨檢察官來了！」傑里米喊著。

　　「小子，把車燈關掉。」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傑里米照做了。接著一道強烈的光束射過來，輪流照在我們臉上。

　　警衛審視著我們，冷漠的雙眼不多疑也不友善。

　　「沒問題的，老兄，」休謨匆忙地說，「我是休謨，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休謨先生，馬格納斯典獄長正在等你，」說話的仍是同一個人，但口氣溫暖多了，「不過其他人──他們得在外頭等。」

　　「我保證他們沒問題。」他低聲對傑里米說，「我看你和薩姆小姐就把車停在外頭等我們好了。」

　　他下了車。傑里米似乎猶豫著，不過那些手持來福槍的壯漢顯然嚇倒他了，於是他點點頭，往後一靠。父親走向那幢建築，我尾隨其後。我很確定，他和檢察官都沒注意到我，他們走過了警衛身邊。進入監獄的前院，警衛們沒說什麼，顯然默許了我的存在。好一會兒，休謨轉頭時才發現我默默跟在後頭，不過他也只是聳聳肩，繼續大步前進。

　　這個地方很大──由於身在黑暗中，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我們的腳步在石板走道上敲出空蕩的回音，走了不久，一位藍制服警衛打開厚重的鋼門讓我們通過後，我們發現自己來到了行政大樓，好空、好暗、毫無生氣。就連牆壁都無聲低吟著恐怖的傳說，這不是牢房的牆壁，而是行政辦公室的牆壁。我開始疑心有什麼可怕的幻象會出現在眼前。

　　我笨拙地跟在父親和休謨身後，走上一道石板樓梯，前方是一扇樸素的門，跟普通辦公室沒有兩樣，上面印著「馬格納斯典獄長」字樣。

　　休謨敲敲門，來開門的人眼光銳利，身上穿著便衣──衣服不太整齊，顯然是匆忙被叫起床的，大概是職員或祕書之流，這些監獄裡的傢伙都是這樣，沒有笑容，沒有溫暖，也沒有慈悲──他低聲嘰咕了兩句，領著我們穿過一個大型接待室和外頭的辦公室，到了另一扇門前，然後開了門，面無表情地等在門口讓我們進去。我們經過他身邊時，他只是冷眼地打量著。

　　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們從外頭走到這個房間的一路上，所有的窗子上都裝了鋼條。

　　整齊安靜的房間裡，有個人起身迎接我們，看起來像個卸任銀行家。一身樸素的灰色服裝，除了領帶是匆忙打上去的之外，其他看起來都一絲不苟。他有一種長年與惡徒面對面打交道的特質，強硬、嚴肅、滿面風霜，眼睛透露出長期生活在危險中的機警，一頭稀疏的灰髮，衣服略顯寬大。

　　「你好，典獄長，」檢察官低沉著嗓音道，「抱歉這麼一大早就把你給叫起來，不過謀殺案可不會挑我們方便的時間。哈，哈……請進，巡官。還有你，薩姆小姐。」

　　馬格納斯典獄長匆匆一笑，指著椅子語調溫和地說：「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來。」

　　「噢，馬格納斯典獄長，這是薩姆小姐，還有薩姆巡官。典獄長，薩姆小姐也從事偵探工作，另外，當然嘍，薩姆巡官已經是這方面的老手了。」

　　「是的，」典獄長道，「反正也無所謂。」他一臉思索的表情：「那麼，佛西特參議員終究是出事了，真奇怪，報應的事情是很難說的。是吧，休謨？」

　　「沒錯，他是遭到報應了。」休謨平靜地說。

　　我們坐了下來，父親突然開口道：「老天保佑，我終於想起來了！典獄長，十五年前你是不是參與過警察工作，就是在本州北部一帶？」

　　馬格納斯眼睛一亮，微笑道：「我現在倒是想起來了……對，在水牛城。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薩姆先生了？真高興能在這兒見到你，你退休了吧？……」

　　他不停地說著，我往後把痛得要命的頭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阿岡昆監獄……在這個又大又安靜的地方，有一兩千個人正沉睡著，或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窄小的牢房中無法伸展他們遍體鱗傷的身軀；穿制服的人則在門廊上來回巡查；屋頂之上是夜空，不遠之處有濃密的森林；哈姆雷特山莊中，那位生病的老人正沉睡著；而鋼門之外則是悶悶不樂的傑里米．克萊；里茲市內的殯儀館中，停屍間裡躺著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男子屍體……他們在等什麼？我很納悶，他們為什麼不談阿倫．得奧？

　　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我睜開眼睛，那個眼神銳利的職員站在門口：「典獄長，繆爾神父來了。」

　　「請他進來。」

　　沒多久，一位身材矮小、臉色紅潤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厚厚的眼鏡，髮色銀灰，皺紋遍布，而那張臉之仁慈、之和善，是我畢生僅見。他焦慮痛苦的表情之下，仍掩不住天生的高貴氣質，這位老傳教士是生來就拯救迷途者的，即使是最凶殘的罪犯，也會在這位聖者面前打開心房，袒露真情。

　　他一身褪色的黑色法衣，近視眼在光線照射下不斷眨著，右手握了一本磨得發亮的袖珍祈禱書。看到典獄長辦公室三更半夜來了那麼多陌生人，顯然讓他有些困惑。

　　「請進，神父，請進。」馬格納斯典獄長彬彬有禮地說，「過來認識一下幾位客人。」然後一一替我們介紹。

　　「是的，是的，」繆爾神父有些心不在焉地輕聲應了兩句，凝視著我，「你好，親愛的。」然後急步走向典獄長的書桌，大叫道：「馬格納斯，真是太可怕了，上帝明鑒，我真是不敢相信！」

　　「別激動了，神父，」馬格納斯柔聲道，「凡事總是難免會百密一疏，先坐下來，我們一起把整樁事情弄清楚吧。」

　　「可是，」繆爾神父顫聲道，「阿倫一向那麼乖，那麼善良。」

　　「好了，神父。休謨，我想你一定急著想聽聽我的說法，不過等一下，先讓我把這個人的完整檔案找出來。」馬格納斯典獄長按了桌上的一個鈕，那個職員再度出現在門口，「把得奧的資料拿給我，阿倫．得奧，今天下午出獄的那個。」

　　那個職員離開了，沒多久拿著一個大大的藍色卷宗進來，「都在這兒了，阿倫．得奧，編號第八三五三二，入獄時四十七歲。」

　　「他服刑多久了？」父親問。

　　「十二年又幾個月……身高五英尺六，體重一百二十二磅，藍眼灰髮，左胸有一塊半圓形的疤痕……」馬格納斯典獄長認真地查閱著，「不過服刑的這十二年裡，他改變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禿了，身體也更衰弱──他現在將近六十歲了。」

　　「他犯了什麼罪？」檢察官問。

　　「過失殺人，紐約刑事庭判刑十五年。他在紐約港邊酒店殺了人，好像是因為便宜杜松子酒喝太多了，爛醉之下發了狂。他之前沒有前科，至少當時起訴他的檢察官沒發現。」

　　「有沒有他更早的記錄？」父親問。

　　馬格納斯典獄長翻閱著，「看起來是完全沒有，連他的名字似乎都是假的，不過這一點他們無法證明。」

　　我試著在腦中描繪出這個人具體的樣子，不過，還是不太完整，有些地方仍然一片模糊。「典獄長，這位得奧是個什麼樣的犯人？很頑劣嗎？」我怯怯地問。

　　馬格納斯典獄長笑了起來，「看來薩姆小姐問了個關鍵性的問題。不，薩姆小姐，他是個模範囚犯──根據我們的分類，他是Ａ等犯人。所有剛入獄的犯人都得經過一段觀察期，參與煤堆的勞動服役，再由我們的分工委員會分派到每個職業部門。每個犯人在我們這個小小社區中能有什麼地位──你知道，事實上這個監獄自成一個城市──都要看他自己。如果他不惹麻煩、遵守規則、做好所有份內的事，就可以贏回一些被社會所剝奪的自尊。我們有個紀律管理員，是指派到每個監獄的訓練員，阿倫．得奧從不給他們的紀律管理員惹麻煩，而且由於他一直拿Ａ等，行為良好，還因此獲得三十幾個月的減刑。」

　　繆爾神父揉揉深深的眼睛轉向我：「薩姆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證，阿倫是最沒有攻擊性的人。我太了解他了，不過我擔保，他虔誠得不得了，親愛的，他根本不可能會去……」

　　「他以前殺過一個人，」休謨冷冷說道，「我得說，他是有前科的。」

　　「另外，」父親說，「他十二年前在紐約是怎麼殺掉那個人的？刺死的嗎？」

　　馬格納斯典獄長搖搖頭，「用一整瓶威士忌砸在對方頭上，那個人死於腦震盪。」

　　「這有什麼差別嗎？」檢察官不耐煩地低聲抱怨，「典獄長，還有別的嗎？」

　　「很少，當然，犯人愈頑劣，記錄才會愈多。」馬格納斯再度翻著那本藍色卷宗，「有了，關於識別身分的問題，這個記錄你們可能有興趣。他入獄的第二年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導致右眼失明和右臂癱瘓──真不幸，不過這完全是因為他操作車床疏忽所致……」

　　「哦，那麼他是獨眼龍嘍！」休謨叫著，「這點很重要，典獄長，幸虧你告訴我們。」

　　馬格納斯典獄長嘆了口氣：「這類資料通常是不會正式記錄的，我們不希望新聞界張揚出去。你知道，前些時候本州和別的州的監獄處境都不太好──我怕被人說我們視犯人為禽獸，而不像現代獄政學所認定的，把他們當做病人看待。不過無論如何，一般人都以為我們的獄政就像沙皇時代的西伯利亞集中營，我們正努力試圖改變這種形象，得奧發生意外時……」

　　「很有意思。」檢察官禮貌地插話。

　　「唔，沒錯，」馬格納斯傾身向前，看起來有點攻擊的味道，「有一陣子，他可以說造成了我們的問題。由於他的右臂癱瘓，偏偏又是個右撇子，我們的分工委員會只好派給他一些特殊的手工，他沒受過什麼教育，雖然識字，不過只會寫印刷體，字跡像小孩子似的。他的智力很低，前面說過了，意外發生時，他是在木器部擔任車床工作，最後委員會讓他回到原來的部門，因為雖然他的手殘廢了，可是根據記錄，他對於木工顯然相當在行……想必你覺得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情，或許吧，不過我希望能讓你們對這個人有個完整的認識──基於我個人的理由。」

　　「這是什麼意思？」休謨坐直了，迅速問道。

　　馬格納斯雙眉緊鎖：「等我說完你就明白了。得奧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至少表面看起來一個也沒有，因為在阿岡昆這十二年裡，他沒收到過一封信，也從來沒有人來探望他。」

　　「有趣了。」父親摩挲著下巴喃喃道。

　　「不是嗎，巡官，依我看，真他媽的怪──原諒我用詞不雅，薩姆小姐。」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我回答，我實在厭倦了老是要為每個「他媽的」和「該死的」接受道歉。「太怪異了，」馬格納斯典獄長繼續道：「我掌管獄政這麼多年來，從沒見過像得奧這樣與外界完全斷絕關係的犯人，好像外頭根本沒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這未免太離奇了。以我過去的經驗，就算是再壞再凶殘的犯人，至少也有人關心他──母親、姊妹、愛人。可是得奧不但跟外界世界完全不來往，而且除了第一年照慣例會參與修築道路外，直到昨天為止，他從來沒有出去過！他其實有過很多機會，我們許多記錄良好的犯人都可以參與獄外的勞動，但得奧表現良好，似乎並不是因為渴望贖罪，重新做人，而只是厭倦、或疲乏、或冷漠得無法為非作歹了。」

　　「聽起來不太像是會勒索的人，」父親低語，「也不像會殺人。」

　　「一點也沒錯！」繆爾神父激動地叫著，「巡官，我就是這麼想，我可以告訴各位……」「對不起，」檢察官打斷了他，「我們還沒有具體結論呢。」我模糊地聽著，坐在那個陌生的房間裡，外頭是決定千百人命運的地方，我腦中靈光一閃。現在是個好時機，我應該把自己用精密邏輯所推理得知的事情說出來。我半張著嘴，幾乎說出了口，然而又再度閉上嘴巴。那些瑣碎不堪的細節──真如我所想的那麼有意義嗎？我看著休謨那張精明而孩子氣的臉，決定還是保留一下。光靠邏輯是無法說服他的，反正有得是時間……

　　「現在，」馬格納斯典獄長把藍色卷宗往桌上一扔，「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這也是為什麼今天我要請大家過來。」

　　「太好了！」休謨輕快地說，「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

　　「請各位諒解，」馬格納斯口氣嚴肅地接著道，「得奧雖然不再是這裡的犯人，我還是很關心他。許多出獄後的犯人，我們依然會保留記錄，因為很多人還會再度入獄──以最近的情況來說，大約是百分之三十──而且愈來愈多獄政學的研究顯示，預防勝於治療，同時，我不能對事實視而不見，我有責任要告訴你們這件事。」

　　繆爾神父的臉色痛苦得發白，抓著黑色祈禱書的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灰色。

　　「三個星期前，佛西特參議員來找我，更奇怪的是，他小心翼翼地詢問起一位犯人。」

　　「聖母啊。」神父呻吟道。

　　「那位犯人，當然，就是阿倫．得奧。」

　　休謨雙眼發亮，「佛西特來做什麼？他想知道關於得奧的什麼？」

　　馬格納斯典獄長嘆道：「唔，參議員要求調閱得奧的資料和檔案照片，根據規定，我應該拒絕，不過因為得奧的服刑期限即將屆滿，佛西特參議員又是傑出公民，」他苦著臉，「我就把照片和資料給他看。當然，照片是十二年前得奧入獄時拍攝的，不過參議員好像認出了得奧，因為他當時猛吸了口氣，忽然變得很緊張。細節我就不多說了，總而言之，他提出了一個荒唐的要求，要我封上得奧的嘴，多關他幾個月！『封住他的嘴』，他就是用這個字眼。你們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休謨搓搓手，態度曖昧地說：「太不尋常了，典獄長！請繼續。」

　　「先不管他居然膽敢要求這種不可能的事情，」馬格納斯咬著牙，「我覺得這件事要小心處理。同時也感到好奇，一個犯人和一個公民，尤其是一個像佛西特參議員這樣聲譽不佳的人，兩者之間無論有什麼關係，我都有責任要調查清楚。所以我沒承諾什麼，只是不置可否，問他為什麼要封住阿倫．得奧的嘴？」

　　「他有沒有說為什麼？」父親皺眉問道。

　　「一開始沒有，只是像喝得爛醉一般冷汗直冒，全身發抖。然後才告訴我，阿倫正在勒索他！」

　　「這個我們知道。」休謨喃喃道。

　　「我不相信，不過表面上不動聲色。你說得奧勒索？唔，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能性，便問參議員，得奧是透過什麼管道和他接觸的。大家曉得，我們對所有獄中的郵件和對外的聯絡一向都檢查得十分嚴格。」

　　「他寄了一封信和一截鋸開的玩具小箱子，」檢察官解釋道，「就夾藏在一箱監獄製造的玩具裡。」

　　「那麼，」馬格納斯抿緊了嘴思索著，「我們得堵住那個漏洞。當然，要做到大概也不會太困難──不過當時我非常好奇，因為監獄內外的祕密通信，一直是我們最頭痛的問題之一，長久以來，我就懷疑有什麼漏洞存在。然而佛西特怎麼都不肯透露得奧和他取得聯絡的方式，所以我也就沒再追問了。」

　　我舔舔乾枯的嘴唇：「佛西特參議員是不是承認，他的確有把柄落在得奧手上？」

　　「怎麼可能，他表示得奧的故事很荒謬，根本是無恥的謊言──老套了。當然，我並不相信，不管得奧手上有什麼把柄，佛西特看起來太緊張了，根本不像是完全無辜的。為了解釋為什麼對這件事那麼在乎，他還說，即使得奧的故事是捏造的，傳出去也會對他競選州參議員連任的機會構成嚴重的威脅。」

　　「嚴重的威脅，呃？」休謨冷冷道，「他根本就沒有連任的機會。不過這不是重點，我敢打賭，無論得奧手上的把柄是什麼，真實性一定很高。」

　　馬格納斯典獄長聳聳肩：「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我也很為難。我告訴參議員，不能光憑他的片面之詞就處罰得奧。當然，如果他希望延長得奧的刑期，就得告訴我那個『謊言』到底是什麼……可是參議員對於這個提議卻斷然拒絕。他說，他不希望張揚出去。接著他暗示我，如果能讓得奧多坐幾個月牢，他可以在政治上給我一些『幫助』。」馬格納斯露出牙齒，猙獰地笑起來，「這次的會面落入一個老套的通俗劇裡，淨是這些腐敗官僚的骯髒勾當。當然，我是不會讓政治勢力影響獄政的，我提醒佛西特，這方面我的名聲還算清白。他看這一套行不通，就走了。」

　　「害怕了嗎？」父親問。

　　「看起來很茫然。當然，我也不會閒著不做事，佛西特一走，我就把阿倫．得奧叫到我辦公室裡來。他表現得很無辜，否認曾企圖勒索參議員。所以，既然參議員也不願意交代清楚，我便只告訴得奧，如果讓我發現他勒索的事情屬實，就要取消他的假釋和一切特殊待遇。」

　　「就這樣？」休謨問。

　　「差不多就是全部了。到了今天早上──應該說是昨天早上──佛西特打電話過來，說他已經決定要『買下』得奧的沉默，免得那個『捏造的故事』傳出去，並要求我忘掉整件事。」

　　「實在太離奇了，」父親一臉深思的表情，「說實話，聽起來很不對勁！一點也不像佛西特這傢伙的作風，你確定那個電話是佛西特打的嗎？」

　　「是的。我也覺得這個電話很不對勁，而且我很好奇，為什麼他要多此一舉，告訴我他打算付那筆勒索的款項呢？」

　　「的確很怪，」檢察官皺著眉頭，「你告訴他得奧昨天會出獄嗎？」

　　「不，他沒問，我也就沒說。」

　　「各位，」父親像一座大型雕像，優雅地翹起二郎腿，然後慢吞吞地說，「這個電話給了我一個想法，像是忽然間一記當頭棒喝。我想，佛西特參議員是打算來個兩面夾擊，逼得阿倫．得奧沒有退路。」

　　「什麼意思？」典獄長充滿興趣地問。

　　父親笑了起來：「典獄長，他是故布疑陣，為將來脫罪做準備。休謨，我敢跟你打賭，你去調查一下就可以發現，佛西特從他賬戶裡提走了五萬元，這麼一來，他就是無辜的，懂嗎？顯示他原來是打算付這筆敲詐費的，可是……糟糕！沒想到發生了意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檢察官打斷他。

　　「你看嘛，佛西特原先根本是計劃好要殺掉得奧的！他故意安排了典獄長的證詞，又提款準備付勒索費，等到事情發生後，他可以說他本來打算付錢的，可是得奧太蠻橫，結果在爭執中出了意外。休謨，他現在處境危急，衡量之後，他認為即使冒著殺人的危險，也總比被得奧威脅要好。」

　　「有可能，」休謨沉吟道，「很有可能！可是他的計劃出錯了，結果被殺的人換成他自己，嗯。」

　　「各位，」繆爾神父叫起來，「阿倫．得奧在這件血案中是無辜的！休謨先生，整樁事情背後一定有一隻恐怖的黑手。但上帝不會讓無辜的靈魂受苦，這個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父親開口道：「典獄長，休謨剛剛說過，得奧給佛西特的信是連同一截小箱子，從這兒送出去的。你們這兒的木器部門裡，有沒有這種上面印了燙金字母的小箱子？」

　　「我來查一下。」馬格納斯接通監獄的內線電話，然後等了一會兒，我猜大概是等著叫醒對方來接電話吧。最後他放下話筒，搖了搖頭：「巡官，木器部門沒有這類東西。玩具組是最近剛成立的，我們發現得奧和另外兩個犯人擅長於雕刻，才針對他們的專長，特別在木器部門設立了這個組。」

　　父親困惑地看了檢察官一眼，休謨很快地說：「沒錯，我也認為應該查清楚，那截木盒到底代表什麼意義。」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其實覺得這點跟謀殺案的起因無關，根本無足輕重。他伸手拿起典獄長的電話話筒：「可以借用一下嗎？……巡官，現在我們來看看，你猜測得奧在信上所要求那五萬元的去向是否正確。」

　　典獄長眨眨眼：「看來得奧抓住參議員的那個把柄一定非同小可，五萬元呀！」

　　「我已經緊急派人去調查佛西特的銀行賬戶，現在看著結果如何。」休謨告訴監獄接線生一個號碼，「喂，馬卡西嗎？我是休謨，查到什麼了嗎？」他的嘴角緊抿，「很好，現在去調查芬妮．凱瑟，看看她和參議員之間是否有任何金錢上的往來。」他掛上電話，粗聲道：「巡官，被你料中了，昨天下午參議員提了五萬元可轉讓債券和小額鈔票，注意，就是他被謀殺當天的下午。」

　　「不過，」父親皺著眉接腔道，「我覺得不對勁。想想看，勒索的錢已經到手，還要把付錢的人殺掉，這不是有點荒謬嗎？」

　　「是啊，是啊，」繆爾神父激動地說，「休謨先生，這一點很重要。」

　　檢察官聳聳肩：「說不定他們起了爭執。記住，佛西特是被自己的裁紙刀殺害的，這表示這樁凶殺案並非出於預謀，如果老早就計劃要殺人的話，凶器一定會事先準備好。也許佛西特把錢給了得奧之後，和他吵起來，或者打起來，結果得奧拿起裁紙刀──就發生了凶殺案。」

　　「還有一個可能性，休謨先生，」我柔聲道，「凶手事先準備了凶器，可是看到裁紙刀之後，就順手拿來用。」

　　約翰．休謨的表情顯然很不耐煩，「這也未免太牽強了，薩姆小姐。」他冷冷地說，而典獄長和繆爾神父則驚訝地點著頭，似乎無法相信一個小女孩怎麼能想出這麼複雜的解釋。

　　這時馬格納斯典獄長桌上的一部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聽筒，「休謨先生，你的電話，找你的人聽起來好像很興奮。」

　　檢察官從椅子裡跳起來，一把搶過電話……等到他說完，轉過身來，我緊張得心跳加速。從他的表情，我知道有大事發生了，他的眼裡閃爍著狂喜的光芒。

　　「是凱尼恩局長打來的，」他緩緩地開了口，「經過一番周折之後，阿倫．得奧剛剛在市郊的森林中被捕了。」

　　片刻間，眾人都沉寂無聲，只有神父輕聲地哀嘆。

　　「那傢伙渾身髒透了，醉得像個鬼，」休謨的聲音響起，「當然，一切就到此為止了。典獄長，多謝了，等到上法庭的時候，可能還需要您出庭作證……」

　　「等一下，休謨。」父親平靜地說道，「凱尼恩在他身上找到那筆錢了嗎？」

　　「呃──沒有。不過這沒關係，說不定他把錢埋在哪兒，重要的是，我們抓到謀害佛西特的凶手了！」

　　我站起身，戴上手套，「是嗎，休謨先生？」

　　他瞪著我，「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休謨先生，你始終不明白，對不對？」

　　「你這麼說是他媽……這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薩姆小姐？」

　　我掏出口紅：「阿倫．得奧，並沒有殺害佛西特參議員。而且，」我摘下一隻手套，看著小鏡子裡的嘴唇，「我可以證明！」

第七章　收緊羅網

　　「佩蒂，」次日早晨，父親說，「這個小城有股說不上來的邪惡。」

　　「啊哈，」我低聲道，「原來你也發現了？」

　　「拜託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說話，」父親抱怨道，「這不是淑女應有的風範。還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吧，我知道你討厭休謨──可是你總不會討厭我吧？你怎麼曉得得奧是無辜的？你怎麼敢這麼肯定？」

　　我沉默不語，昨天那席話實在很不明智，其實我根本無法證明。有一個疑點我始終不明白，只要弄通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於是我說：「我現在還沒辦法證明。」

　　「哈，有趣的是，依照目前的情形看來，我也認為得奧並沒有殺害佛西特。」

　　「噢，親愛的醜爸爸！」我叫著親了他一下，「我知道他不是凶手，就像四十歲的人不可能染上天花一樣，他根本不可能殺掉那個大惡棍參議員。」我看著傑里米寬大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可憐，他今天早上又得重新加入勞動的陣營，然後天黑後一身髒兮兮地回家吃晚飯，「你呢？你為什麼會認為得奧不是凶手？」

　　「嘿，這是幹什麼？」父親皺著眉頭，「給我上課嗎？還有，你還太年輕，沒資格像昨天那樣在外頭亂說大話。你能證明嗎？拜託，佩蒂，你最好當心點，我不希望別人認為……」

　　「你覺得我給你丟人？」

　　「噢，佩蒂，我可沒這麼說……」

　　「你認為我在攪局，是嗎？你認為我應該裹上羊毛毯子，乖乖蹲在角落不出聲，是嗎？」

　　「喔……」

　　「你以為自己還活在蓬蓬裙的老古板年代嗎？你認為女人不能有投票權、不能抽菸、不能說詛咒、不能交男朋友、不能開口發言，是嗎？而且你還以為，節育根本是魔鬼伎倆，違反聖經上的教義，是嗎？」

　　「佩蒂，」父親臉色一冷，站起身來，「不要用這種方式跟做父親的說話。」然後踱著重重的步子，走進克萊那幢殖民風味的房子裡。十分鐘後，他又出現了，拿著火柴替我點菸，接著向我道歉，神色有點尷尬。可憐的老爸！他真不了解女人。

　　然後我們一塊兒到城裡去。

　　那天早晨──星期六，也就是歷經了謀殺和拜訪阿岡昆監獄那個詭異的夜晚──傑里米的父親和爸爸都一致同意，我們還是繼續待在克萊家做客。昨天休謨檢察官及其他人在分手前都警告父親，不要透露他過去在警界的資歷和聲望，他和伊萊修．克萊都一致認為，父親原先所要調查佛西特醫生招攬大筆合約的內幕，可能和佛西特參議員的遇害有關，所以父親打算參與其間，靜觀其變。而對我來說，這個決定非常重要，因為我知道，除非上帝顯靈，否則阿倫．得奧絕對脫不了嫌疑。

　　前一夜爛醉的阿倫被捕後，父親和我最感興趣的事情有兩件，一個是聽聽阿倫自己的說法，另一個就是和那位神奇的佛西特見面談談。由於直到星期六早晨，佛西特醫生還是下落不明，我們就決定先專心辦第一件事。

　　一抵達里茲市那幢石造的市政廳，我們立刻被請到休謨檢察官的私人辦公室，休謨這天早上精神很好──忙碌、活躍、興致勃勃、雙眼發亮，而且在我的眼裡，還有一種洋洋得意的神情，真是討厭。

　　「早安，早安，」他搓著雙手道，「薩姆小姐，你好嗎？是否還認為我們冤枉了一個無辜的人？而且覺得自己可以證明真相？」

　　「沒錯，而且更堅決了。休謨先生。」我坐下，接過對方遞來的香菸。

　　「嗯，好吧，讓你自己評斷。比爾，」他朝外頭辦公室吼著，「打電話到拘留所，把得奧帶過來，再做一次訊問。」

　　「你們已經訊問過了嗎？」父親問。

　　「是的，不過我得讓其他人心服口服。」他一臉沾沾自喜、信心十足的樣子，活像上帝和國旗與他同在似的。雖然他始終容忍我們的敵意，不過很明顯，他一直認為阿倫就像《聖經》裡殺害兄弟亞伯的該隱一樣有罪。而且只要看看休謨那張頑固而正派的臉，我就明白，他對得奧是凶手這一點深信不疑。我的想法純粹是邏輯上推導出來的，不過眼前這個頑固的傢伙除了證據之外，根本不會接受任何推測。

　　阿倫．得奧被兩個粗壯的刑警押了進來，這麼嚴密的警戒實在毫無必要，因為這位嫌疑犯是個瘦小、畏縮、衰弱的小老頭，憑他窄小瘦弱的肩膀，只要一個警衛用單手就可以敲斷他的脊椎骨。我曾經在腦中任意想像過這個其貌不揚的傢伙，然而即使馬格納斯典獄長曾詳細描述，也遠不如他實際的樣子來得可憐。

　　他的臉很小，臉型像一把小手斧──稜角分明，皺紋滿布，臉色灰暗，看起來愚蠢萬分，毫無生氣──而且有一種被痛苦和絕望扭曲的表情，除了生性殘酷愚鈍的凱尼恩，以及被正義感沖昏頭的休謨之外，任誰看了都會不忍。那張像修女一般樸實的臉上，有種無辜的憔悴和震驚。然而太無辜看起來反而像是有罪，這些人急於破案，才會盲目得忘了這是人類本能的反應。謀害喬爾．佛西特的凶手是個手段冷酷的人，而且可能是個好演員，從犯罪手法來看，這些結論再清楚不過了，凶手怎麼會是眼前這個可憐蟲呢？

　　「坐吧，得奧，」休謨毫無同情地說著，得奧乖乖地聽從，他的一隻藍色的眼珠渴望而恐懼地噙著淚水。說起來也是夠怪的了，他的右眼眼皮顯示出已經永久失明，而他的右臂──我注意到已經有點萎縮──無力地垂著，這些殘疾卻並沒有讓他看起來更凶惡，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孤單無助。

　　監獄的那道高牆，顯然在他身上刻下了鮮明的烙印，他的舉止鬼鬼祟祟，頭像猴子一樣不安地扭來扭去，膚色蒼白得不自然，走起路來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

　　他沙啞地低哼著：「是，長官。是，休謨先生。是，長官。」他語調急促，活像是一隻伸著舌頭討好的忠實的狗。甚至他說話的態度，看起來也更像是有罪的樣子，他的嘴巴歪斜，雙唇僵硬。當他忽然將那隻獨眼轉向我，我嚇得屏住呼吸，他似乎有些困惑，心裡衡量我的出現是不是能對他有所幫助。

　　父親沉默地站了起來，那隻獨眼隨之充滿興趣哀求地朝上看。

　　「得奧，」休謨說，「這位紳士要來幫助你，他大老遠從紐約趕來，就為了要找你談。」在我看來，這些話完全是胡說八道。

　　阿倫．得奧那隻表情豐富的眼睛忽然間閃爍著猜疑：「是的，長官，」他說著，縮在他的椅子裡，「不過我真的幫不上忙。休謨先生，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沒有幹掉他。」

　　父親向檢察官使了個眼色，休謨點點頭坐下。我充滿興趣地看著，之前我從來沒親眼看過父親訊問犯人，他當警察的那一面對我來說始終是一些傳聞。很快地，我就明白，父親具有罕見的天賦，他贏取得奧信任的方式，對我來說是全新的一面。他巧妙而無形地運用心理學的手法，顯示他的確是把好手。

　　「看著我，得奧，」他用一種輕鬆而不失權威的口氣說著，那個可憐蟲一呆，看著父親，他們沉默地互相注視了好一會兒，父親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得奧舔舔嘴唇，「不……不，長官。」

　　「我是紐約警察局的薩姆巡官。」

　　「噢。」得奧一臉狐疑，那顆灰髮稀疏的小腦袋依然神色警戒地扭來扭去，不看我們的眼睛。他的神色機警，卻又帶著期望，彷彿既想逃開，又想走近。

　　「你以前聽說過我嗎？」父親繼續道。

　　「嗯……」得奧在保持沉默和開口之間掙扎，「我在監獄裡碰到過一個盜竊犯，他說你……你把他從電椅上救下來。」

　　「在阿岡昆監獄？」

　　「是……是的，長官。」

　　「那應該就是紐約市休士頓街黑幫的山姆．利威吧，」父親帶著回憶的微笑道，「山姆是個好孩子，只不過惹上一群持槍搶匪，被他們給誣陷了。現在仔細聽著，得奧，山姆跟你提過我嗎？」

　　得奧在他的椅子裡不安地移動著，「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而已，他媽的，幫了山姆那麼大的忙之後，我可不認為他會說我什麼壞話……」

　　「他沒有！」得奧生氣地尖聲叫道，「他說你是個正直、誠實的警察。」

　　「哦，是嗎？」父親抬高聲音道，「當然，他是應該這麼說。總而言之，你知道我不會故意陷害人的，對不對？你知道我從來不會設下圈套讓人往裡跳，對不對？」

　　「我……我想你說的沒錯，巡官。」

　　「很好！那我們都了解對方了。」父親坐下，舒適地翹起二郎腿，「現在，得奧，這位休謨先生認為你幹掉了佛西特參議員。我的話千真萬確。不是嚇唬你的。你現在的處境可慘了。」得奧的那隻獨眼再度充滿恐懼，望向休謨，休謨的臉微微漲紅，狠狠地盯了父親一眼。父親接著說：「至於我，我不認為你殺了佛西特，我的女兒也這麼想──就是這位漂亮的小姑娘──也覺得你是無辜的。」

　　「嗯哼。」得奧頭也不抬地低喃著。

　　「現在，我為什麼認為佛西特不是你殺的，你知道嗎，得奧？」

　　這回得奧有了正面的反應，他坦白地看著父親的眼睛，陰暗的臉上亮起了好奇和希望的光芒，「不，長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幹掉他。為什麼？」

　　「我會告訴你為什麼。」父親握起拳頭，放在得奧瘦小的膝蓋上，我發現他的膝蓋抖個不停。「因為我了解人性，我了解殺人犯的作風。當然，你曾在十二年前因為口角而失手殺死一個醉鬼，但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是殺人犯。」

　　「沒錯，巡官！」

　　「你不會用刀子殺人，即使你想宰掉一個人，你會用刀子嗎？」

　　「不！」得奧叫道，細瘦的脖子上青筋突出，「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會動刀的！」

　　「你當然不會，這一點很明白。現在你說你沒殺佛西特參議員，我也相信你。但的確有人殺了他，到底會是誰幹的呢？」

　　得奧老邁結實的左手握緊了，「憑良心說，我不知道。巡官，我是被陷害的，我是被陷害的。」

　　「你他媽當然是被陷害的。不過，你認識佛西特參議員，對不對？」

　　得奧從椅子裡跳起來，「那個下流的騙子，我當然認識他！」然後，一抹驚惶的神色掠過他的臉，或許是領悟到這麼一承認就落入圈套了，他忽然頓住，狠狠地瞪著父親。

　　父親異常高明地應付這個突發狀況，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你誤會我了，得奧。」他抱怨道，「你以為我是想拐你招認，哼，我才不會。你不必承認你認識佛西特參議員，檢察官在佛西特書桌裡找到一封你寫的信，光憑這個就可以送你上西天，你明白了嗎？」

　　得奧平靜了下來，嘴裡唸唸有詞，痛苦地看著父親。我看著他的臉，不禁微微顫抖起來。那張庸俗、稜角分明的臉揉合了猜疑、希望和恐懼，在後來的幾天裡不斷纏繞在我腦海裡。我看了休謨一眼，他似乎無動於衷。後來我才知道，警方和地檢處第一次盤問阿倫．得奧時，他頑固地拒絕承認任何事，甚至看到那封要命的信，他還是死不承認。這一點讓我更佩服父親巧妙的訊問手腕，才能打開得奧那層封死的硬殼。

　　「好極了，」父親冷靜地說，「得奧，除非你老實交代那個故事，否則我們可救不了你。你認識佛西特參議員多久了？」

　　得奧又舔了舔他乾枯的嘴唇，「我……我……他媽的很久以前了。」

　　「你們幹過什麼壞事嗎，得奧？」

　　「我不能說，巡官。」

　　「好吧，」父親早就明白，有些事情得奧是抵死不會說出來的，於是立刻就轉移焦點，「不過你在阿岡昆監獄裡和他聯絡上了，是嗎？」

　　沉默了一會兒，得奧才開口，「是，是的，長官，沒錯。」

　　「你把那裁鋸開的盒子和一封信，放在裝玩具的紙箱裡送給他，對不對？」

　　「唔……我想沒錯。」

　　「你給他那截盒子，是什麼用意？」

　　我想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雖然訊問的狀況相當順利，但是想要從得奧口中問出故事的全部真相，恐怕還是痴心妄想。提到那個玩具盒，似乎得奧樂觀起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獨眼中閃出一絲狡黠。父親也看到了，沒有露出他的失望。

　　「那只是個，呃，暗號，」得奧小心翼翼地細聲道，「這樣子他就知道是我了。」

　　「原來如此。你信中提到，出獄那天，你會打電話給參議員，結果你打了嗎？」

　　「是的，我打了。」

　　「你找到佛西特本人了嗎？」

　　「他媽的沒錯，我找到他了，」得奧憤怒地回答，接著又控制住情緒，「他回答我說，好，好，一切都沒問題。」

　　「你們約定昨天晚上見面？」

　　得奧那隻藍色的眼珠再度充滿疑慮，「呃……是的。」

　　「你們約幾點呢？」

　　「第六次鈴響，我的意思是十一點。」

　　「你赴約了嗎？」

　　「不，我沒有，巡官，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急急地說，「我已經蹲了十二年的苦窯，可不像拿到『么點』的人。十二年他媽的可真夠長，所以一出獄我只想好好喝點酒，監獄裡頭只有馬鈴薯水，日子一久，我都快忘記真正的酒是什麼滋味了。」父親後來跟我解釋，「么點」是監獄裡的黑話，指服刑一年；至於『馬鈴薯水』，馬格納斯典獄長也隨後告訴我，那是監獄裡想喝酒想瘋了的犯人偷偷釀造的酒，用馬鈴薯皮和其他蔬菜的殘屑發酵後製成。「所以啦，巡官，我一得到自由之後，馬上找到一家賣私酒的地方，就在城裡，琴納高和史密斯區的街角。去問他們的酒保，巡官，他是我的證明！」

　　父親皺眉道：「休謨，是真的嗎？你去查過了吧？」

　　休謨微笑道，「當然，巡官，我說過，我不會隨便誣賴好人的。不幸的是，雖然那家賣私酒的老板證實得奧的說法，不過他也告訴我們，得奧是在昨天晚上八點左右離開那兒的。所以案發時，得奧根本沒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佛西特是在十點二十分遇害的。」

　　「當時我醉了，」得奧喃喃地說，「出獄之後，我一口氣喝了太多老酒，喝得腦袋都糊塗了，不太記得離開那家酒店之後發生了什麼，大概就是到處閒逛吧。反正，我晃了一陣子，大概十一點之前，酒也差不多醒了。」他口氣猶豫起來，嘴唇舔了又舔，活像一隻餓壞了的貓。

　　「繼續，」父親柔聲說，「你到佛西特家去了嗎？」

　　得奧眼神悲苦地叫著：「是的，可是我沒進去，我沒進去！我看到燈火通明，又有那麼多警察，馬上就明白自己中圈套了，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事情搞砸了，我中計了。於是我立刻像見了鬼一樣轉身逃走，跑進森林裡，然後……然後他們就逮到我了。可是不是我幹的，我跟上帝發誓，不是我！」

　　父親站起身，不停地踱來踱去。我嘆了口氣，就像休謨檢察官嘴邊那個勝利的微笑所暗示的，事情看起來不妙。

　　即使不懂法律，我也可以理解得奧的處境有多麼難以脫身。他是有重罪前科的人。光憑他的證詞，要怎麼對抗壓倒性的間接證據呢？

　　「你沒有拿到五萬元嗎？」

　　「五萬元？」得奧叫了起來，「告訴你，看都沒看到！」

　　「好吧，得奧。」父親說，「我們會設法幫你的。」

　　休謨命令那兩個刑警，「把他帶回拘留所。」

　　得奧還沒來得及再多說什麼，就被他們押出去了。

　　雖然事先抱著很大的期望，但我們和得奧的會面並沒有得到太多其他證據。得奧被收押在拘留所，等待召集大陪審團，我們無法阻止他被起訴。根據我們離開之前休謨告訴父親的一些話，一向深諳政治手段的父親相信，得奧將很快成為「司法正義」之下的犧牲品。在紐約市，由於法院裡的案件過多，大部分刑案都要等上好幾個月才能開庭審理。可是紐約州北部這裡的案件向來不多，除此之外，又加上檢察官基於政治原因的特別關照，一定會施加壓力，讓這個案子趕快結案，阿倫．得奧可能會在極短時間內被起訴、定罪、宣判。

　　「大家都不希望這個案子拖延，巡官。」休謨說。

　　「是呀，」父親神情愉悅地說，「檢察官急著想在腰帶上多添一張人頭皮當戰利品，佛西特那幫人則急著要血債血還。對了，佛西特醫生在哪兒？你聯絡到他了嗎？」

　　「拜託，巡官，」休謨面紅耳赤，聲調急促地說，「我不在乎你的諷刺，之前我就說過了，我真的相信這個傢伙是凶手，間接證據太有力了。我判斷的根據是事實，而不是理論！你指桑罵槐說我是撈政治資本……」

　　「冷靜點，」父親淡然地說，「你當然是誠實的，不過你也很盲目，太急著要破案而忽略了很多線索。從你的立場來說，我不能怪你。不過，休謨，這整件事情真他媽太玄了，所有的證據都清楚指向現成的嫌疑犯，這種案子未免太少見，而且完全不符合心理學。這個可憐蟲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如此而已……你還沒回答我關於艾拉．佛西特醫生的行蹤呢。」

　　「還沒找到，」休謨低聲道，「巡官，很遺憾你對得奧有這種想法，明明事實擺在眼前，你為什麼硬要尋找複雜的解釋呢？除了那截木盒子所象徵的意義之外──如果不是牽涉到一些歷史性的意義，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只剩一點點細節就可以結案了。」

　　「是嗎？」父親說，「那麼我們就告退了。」

　　於是我們萬分沮喪地回到山丘上的克萊宅邸。

　　星期天父親和伊萊修．克萊待在礦場，徒勞地查閱賬簿檔案。至於我，關在自己房裡，跟傑里米擺明了心情不好，抽掉了一整包香菸，思索著整件案子。我穿著睡衣，伸長了四肢躺在床上，陽光曬暖了我的腳踝，卻曬不暖我的心。想到得奧面臨的恐怖處境，還有自己的無能為力，我就一陣寒意冒上來。我一環扣一環的檢查著自己的推理，雖然在邏輯上牢不可破，卻找不出一點實際的證據能在法律上證明得奧的無辜。唉，他們不會相信我這套的……

　　傑里米敲著我的房門，「醒一醒，佩蒂，陪我去騎馬。」

　　「走開，小鬼。」

　　「佩蒂，今天的天氣棒極了。陽光、樹葉、萬事萬物都美妙極了，讓我進去嘛。」

　　「什麼！要我穿睡衣款待年輕男子？」

　　「行行好嘛，我想跟你說說話。」

　　「你答應不亂來？」

　　「我才不答應什麼鬼呢，讓我進去嘛。」

　　「好吧，」我嘆了口氣，「房門沒鎖。傑里米，如果你硬要占一個弱女子的便宜，那我也沒辦法。」

　　他進來坐在我床邊，陽光撒在他的鬈髮上。

　　「爸爸的寶貝兒子今天有沒有吃青菜呢？」

　　「別瞎扯了，佩蒂，正經點，我想跟你談談。」

　　「請便吧，你的扁桃腺看起來健康得很。」

　　他握住我的手，「你為什麼不丟開這些可怕的事情？」

　　我朝著天花板吁了口氣，「這是你的想法，你不了解我，傑里米。難道你不明白，有個無辜的人正面臨坐電椅的危機？」

　　「把這些事情留給那些最有資格處理的人去做嘛。」

　　「傑里米．克萊，」我憤恨地說，「這是我聽過最愚蠢的論調。最有資格的人是誰？休謨？那個帥哥光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他根本看不到鼻子以下兩英寸的東西。凱尼恩？又蠢又冷酷，齷齪得讓人作嘔；再加上里茲市的法律，小夥子，這幾樣就足以讓阿倫．得奧連個活命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那你父親呢？」他不無惡意地問。

　　「唔，爸爸走對了方向，可是我如果能幫上一點小忙，也沒什麼壞處啊……還有，克萊先生，別搓我的手，都快被你搓破皮了。」

　　他靠得更近，「佩辛斯，親愛的，我……」

　　「現在，」我從床上坐起來，「你該出去了，當一個年輕小夥子體溫不正常，而且眼神充滿慾念的時候，就表示他該走了。」

　　他離開之後，我嘆了口氣，傑里米是個風度絕佳的男孩，不過對於援救阿倫．得奧脫離間接證據的苦海，他實在幫不上忙。

　　然後我想到哲瑞．雷恩老先生，感覺好多了，如果其他路都行不通的話……

第八章　解圍之神降臨

　　在重新思索這樁命案時，有一件事我認為很重要，就是被害人兄弟的神祕缺席。在我看來，休謨實在是太過疏忽，沒把佛西特醫生的消失當回事兒。我之前已經針對這位狡猾的紳士擬妥一套行動計劃。他的遲遲不出現，不但引起我的興趣，更激怒了我。

　　或許我是想得太多了，就算佛西特醫生最後終於出現，想必檢察官也不會過分追究他過去幾天的行蹤。不過我還是覺得，對任何人都不能太大意。不久後見到了他的廬山真面目，我便完全同意父親的說法：伊萊修．克萊對他的懷疑或許是不無道理的。

　　直到星期一晚上，也就是我們訊問過阿倫．得奧兩天之後，佛西特醫生終於出現了。星期一白天平靜的過去了，父親很喪氣地告訴老克萊先生，他打算要放棄這個案子了，所有的線索都通向死胡同，沒有任何文件或記錄可以證明佛西特醫生有罪，調查到最後，還是找不到他的罪證。

　　星期一吃午餐的時候，我們從伊萊修．克萊口中首次得知佛西特醫生回來的消息。

　　「我的合夥人回來了，」他屏住氣宣布，「今天早上出現的。」

　　「什麼！」父親大聲吼著，「那個大猩猩凱尼恩或休謨為什麼沒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久之前。這也就是我趕回家吃午飯的原因，佛西特從城裡打電話給我。」

　　「他說什麼？他是怎麼得到消息的？他都去了哪兒？」

　　克萊一臉疲倦的笑容，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好像很沮喪。他告訴我他從休謨的辦公室給我打電話。」

　　「我想見見這個傢伙，」父親皺眉道，「他現在人呢？」

　　「你很快就有機會了。他晚上要過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沒告訴他關於你的經歷，不過我提到你正在這兒做客。」

　　晚飯之後沒多久，主角佛西特醫生來訪，他乘坐的那輛豪華轎車，被父親挖苦為「民脂民膏」，開車的司機長相很嚇人，一望即知是拳師出身，耳朵和鼻子都被打扁了。我毫不懷疑，他不單是司機，還兼任老板的保鏢。

　　佛西特個子很高，膚色蒼白，容貌酷似他死去的兄弟。不同的是有一口健康的黃牙齒，笑起來像馬，還有一簇修理齊整的黑色短鬚，身上透著菸草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種有趣卻惱人的政客醫生氣味，倒是無法增加他的魅力。我想他比他的參議員兄弟年長，後來知道這個猜測沒錯。他有種很明顯令人討厭的氣質，我想這一型的人很可能成為小城裡的權謀政客。那種不愉快的印象，不禁令我想起反對派政黨領袖魯弗斯．科頓，我真替提耳登郡的善良百姓感到難過，夾在錘子和鐵砧之間飽受錘打的日子，絕對不會讓人羨慕。

　　伊萊修．克萊向我們介紹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於是我馬上就確定了一件事：就算把全世界的黃金送給我，我也不敢跟這個紳士醫生獨處。他有一個噁心的習慣，老喜歡用舌尖舔著唇角，根據我過去跟一些討厭鬼打交道的經驗，這是男人有心懷不軌的絕對標記。而且佛西特醫生是那種連最精明的女人都難以駕馭的男人，他會毫無顧忌地占盡各種便宜。

　　我告訴自己：「佩辛斯．薩姆，小心點，改變計劃吧。」

　　他的眼睛盯著我像Ｘ光一般掃描完畢後，轉身又擺出一副受難家屬的震驚表情。他看起來很憔悴，克萊先生向他介紹父親是「薩姆先生」，沒有多說些什麼，那一剎那他眼光閃了一下，我感覺他似乎對父親頗有疑慮，不過有我在場，一定讓他放心不少。介紹過後，他大部分時間都朝著他的合夥人說話。

　　「我和凱尼恩、休謨共度了最可怕的一天，」他說，撫了撫唇下的短鬚，「克萊，你不明白這件事對我的打擊有多大。謀殺！天哪，為什麼，太野蠻了……」

　　「那當然，」克萊低語道，「你一直到今天早晨回來後，才知道這件事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上星期離開前，我應該先告訴你要去哪兒的，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幾天我遠離文明世界，連報紙都沒看，真是無法想像──這個叫得奧的……為什麼，他一定是瘋了！」

　　「那麼你不認識他了？」父親漫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不認識，我從來沒見過他。休謨把那封在喬爾書桌裡找到的信拿給我看了──喔不……」他迅速咬著嘴，眼神像閃電般四處逡巡，看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我是說，那封信是在二樓喬爾臥房的保險箱裡發現的。我嚇壞了，勒索！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我敢說，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錯誤。」

　　那麼他也認識芬妮．凱瑟了！我心想，那封信……他一心想的，不是得奧用鉛筆鬼畫符寫的勒索信，而是他弟弟寫給醜老太婆的那張字條。現在我覺得，他的激動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了。當然，他說話的口氣很虛偽，不過聽得出心裡的確在為某件事苦惱。他被一個鬼影子纏上了，看起來就像他正坐在達摩克利斯的懸劍下，並且眼睜睜看著那根繫劍的頭髮就快斷了。

　　「你一定非常難過，佛西特醫生，」我柔聲道，「我可以想像你的感受，謀殺……」我輕輕打了個寒戰，他的眼光轉移到我身上，再度審視著我，充滿了個人興趣。而且他又舔起嘴唇來了，極像通俗劇裡留著小鬍子的壞蛋。

　　「謝謝你，親愛的。」他語調低沉地說。

　　父親仍不死心，「這個得奧，」他皺眉道，「手上一定有你兄弟的什麼把柄。」

　　看來那個鬼影子又回來了，佛西特忘記了我的存在。不難看出，那個鬼影子就是關在拘留所裡那個皮包骨的囚犯。芬妮．凱瑟當然也牽涉其中，但佛西特醫生為什麼那麼怕得奧？那個可憐蟲到底擁有什麼支配他們的力量？

　　「休謨很積極。」克萊說，細眼睛研究著手上的雪茄。

　　佛西特手一揮，把檢察官的話題岔到一邊，「噢，是啊，當然。休謨倒是沒惹我煩心，他只是政治理念有點小偏差罷了。這種人真是惡劣，利用別人的悲劇作為自己政治上的資本。好像是報紙上說的吧──他利用我弟弟的謀殺案，以增加他政治上的優勢，選票對他來說比謀殺還重要……不過這沒什麼，沒什麼，重要的是這件駭人的罪行。」

　　「休謨似乎認為凶手就是得奧，」父親貿然開口，聽起來好像只是引述外界的流言似的。

　　醫生瞪著父親，「當然！難道不是他殺的嗎？」

　　父親聳聳肩，「據說是這樣，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好像城裡也有些居民認為，得奧那個傻瓜是被設計陷害的。」

　　「原來如此。」他又咬住唇，鎖緊眉頭，「我倒是沒想過。當然，你知道，我堅持正義必須得到伸張，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單靠個人的直覺妨礙正義。」我覺得他的聲音簡直像在尖叫，語氣做作得活像口齒伶俐的木偶戲大師。他又說：「我會研究一下。告訴休謨……」

　　我有一大堆問題幾乎衝口而出，但父親的眼神阻止了我，我只好聽命，乖乖站在一邊。

　　「那麼，」佛西特醫生站了起來，「克萊先生，請容我告退。還有你，薩姆小姐，」他眼神依戀地望著我，「我希望能有幸再與你……單獨見面……」他低語著，然後捏捏我的手，不斷撫著我的手指，「你明白吧。」然後又大聲說，「真是可怕的打擊，我得回去了，還有很多瑣碎的事情……我明天早上會去礦場，克萊，我們到時候再談吧。」

　　他的車子開走之後，伊萊修．克萊問父親，「好啦，巡官，你覺得我的合夥人如何？」

　　「我看他是個騙子。」

　　克萊嘆口氣，「我原希望自己的懷疑只是多慮。真奇怪，他今天晚上跑來幹什麼，之前他在電話裡明明說，要過來找我商量事情的，現在又說明天再談。」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父親迅速地說，「因為他聽到了一些風聲──大概是休謨告訴他的吧──他知道我來這兒的真正目的！」

　　「你真的這麼認為？」克萊喃喃道。

　　「沒錯，他來這兒就是想先探探我的底，或許只是出於懷疑吧。」

　　「真糟糕，巡官。」

　　父親憂心地說，「恐怕非常不妙，我打心底不喜歡這個傢伙，一點都不喜歡。」

　　當天晚上，我夢到一群可怕的怪物爬上我的床，而且每一個剛好都有修理齊整的短鬚和馬一般的眼神。所幸天亮醒來只是一場夢。

　　早餐之後，父親和我立刻出發，前往城裡檢察官的辦公室。

　　「老實告訴我，」父親不等休謨打招呼，就朝著休謨吼起來，「你昨天是不是向佛西特那傢伙打小報告，把我來這兒的真正目的告訴他？」

　　休謨兩眼一瞪，「我？當然沒有，怎麼了，他知道你的來頭嗎？」

　　「聽著，那傢伙什麼都知道，他昨天晚上去找克萊。從他對我的態度，一定是知道我的身分了。」

　　「唔，我看大概是凱尼恩洩漏的。」

　　「他是佛西特的眼線，對不對？」

　　檢察官聳聳肩，「我們這種天天依照法律辦事的人，即使是私下聊天，也絕對不會說這種話。不過你可以有自己的結論，巡官。」

　　「父親，別這麼凶嘛，」我甜甜地說，「休謨先生，昨天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你不反對透露一點內情吧？」

　　「沒什麼事，薩姆小姐，佛西特聲稱，他弟弟被謀殺讓他感到震驚，他什麼都不知道，諸如此類的，對我們的調查一點幫助都沒有。」

　　「他有沒有交代這個週末去了哪兒？」

　　「沒有，我也沒追問。」

　　我瞟了父親一眼，「巡官，大概是跟哪個女人混在一起吧？」

　　「噓，佩蒂！」

　　「我們開會討論過，有不少爭執，」休謨臉色冷酷地說，「我已經派人盯牢他。他昨天和他那幫該死的騙子政客們偷偷開了個會。我敢說，他們正在計劃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佛西特參議員一死，他們得趕快彌補這件事造成的損害。」

　　父親揮揮手，「抱歉，休謨，我對你們之間的政治糾紛沒興趣。我想問的是，他知道關於那個木盒子的事嗎？」

　　「他說不知道？」

　　「他見過得奧了嗎？」

　　休謨沉默了幾秒鐘。「是的，而且很有意思，喔不，」他趕快修正，「這次見面並沒有降低我們起訴得奧的決心，事實上，反而使他的嫌疑更重了。」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帶佛西特醫生到拘留所去看得奧。」

　　「然後呢？」

　　「然後，無論我們可敬的醫生怎麼說，他實際上認識得奧。」他一拳捶在書桌上，「我非常確定，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鬼，該死，看起來一定是串通好了保持沉默。我強烈地感覺到，如果他們對某件事保持沉默，對雙方都有利。」

　　「我不懂，休謨先生，」我喃喃道，「你這些話好抽象。」

　　他看起來很不高興，「一般來說，我不太注意這種事的，可是佛西特憎恨得奧──不光是認識他，而且恨他，甚至，佛西特還怕他……至於得奧，我相信這次和醫生的短暫會面給了他一點希望。很怪吧？不過他的確變得很振奮。」

　　「這一點，」父親粗暴地說，「我倒是沒想到。對了，布爾醫生的驗屍報告有什麼新發展嗎？」

　　「沒有進一步的發現，跟謀殺那一夜的判斷一樣。」

　　「這幾天芬妮．凱瑟怎樣了？」

　　「你有興趣嗎？」

　　「我他媽當然有興趣，那個女人一定知道什麼內情。」

　　「這個嘛，」休謨向後一靠，「我對芬妮有我的想法，她保持沉默未必能使她置身事外。不過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們可以給她一個意外。」

　　「你要追查參議員的那封信？」

　　「或許吧。」

　　「去追吧，小夥子，或許有一天，你會成為美國總統哩。」

　　他站起身，「走吧，佩蒂。」

　　「還有個問題，」我慢吞吞地說，休謨雙手交握枕在頭後面，眼帶笑意地看著我。我問：「休謨先生，關於行凶的細節，你們都檢查過了嗎？」

　　「薩姆小姐，你的意思是什麼？」

　　「比方，」我說，「壁爐前面的那個腳印，是否和參議員的鞋子或拖鞋對比過？」

　　「噢，是的！那不是參議員的腳印，拖鞋不符合──太寬了，也比他平常穿的鞋子大。」

　　我鬆了一口氣，「那麼得奧呢，你檢查過得奧的鞋子嗎？」

　　休謨聳聳肩，「親愛的薩姆小姐，一切都檢查過了，別忘了，那個腳印不清楚。應該就是得奧的鞋子。」

　　我戴上手套，「爸，趁我跟人家吵起來之前趕快走吧。休謨先生，如果阿倫．得奧真的留下了那兩個腳印──一個在地毯上、一個在壁爐裡──我就願意站在大馬路上，當街吃掉你的帽子。」

　　現在回頭去看阿倫．得奧這個奇怪的案子，我發現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個發展階段。雖然在那個時候，我無法確知未來會走向什麼方向，也沒敢抱著希望，但其實我們已經朝向第一階段的終點急速邁進了。

　　回顧當時的狀況，事態的發展也不能說完全出乎意外。事實上，潛意識裡，我已經相當有心理準備去面對這些突發情況。

　　在死者書房聚集的那一夜，我曾打算詢問父親有關卡邁克爾的事。前面提到過，當卡邁克爾第一次踏入書房時，父親驚訝不已的神情被我看在眼裡，同時從卡邁克爾的反應，我也很確定他認出父親來了。我也不明白自己後來為什麼沒再向父親追問，或許是一連串的刺激事件，讓我分了心吧。但現在我明白，卡邁克爾的真實身分在父親心中一開始就很重要，他就像是藏一隻王牌在手上，要等到最佳時機才肯亮牌……

　　數日之後，當案情陷入膠著混亂狀態，一切似乎都變得絕望，卡邁克爾的影子忽然又回到我眼前了。當時傑里米正在痴痴地看著我的腳──我記得我當時正和他一起坐在門廊上，他握著我的腳踝，用一些空洞的字眼，狂熱地讚美我的腳踝多麼細緻玲瓏──父親則在伊萊修．克萊的書房裡接電話，他興奮之極地衝上門廊，把我從傑里米的夢話中拉回來。

　　「佩蒂，」他附在我耳邊悄聲道，「太漂亮了！我剛剛接到卡邁克爾打來的電話！」

　　然後我忽然想起關於卡邁克爾的種種問題，「天哪！我正打算問你呢，他到底是誰？」

　　「現在沒時間了，我馬上要到里茲市外去和他碰面，他約我在公路邊的小旅館會面。你趕快去換衣服吧。」

　　父親編了個可笑的理由──大概說什麼他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向克萊家借了一輛汽車，帶著我一起出發。我們好幾次走錯了路，兩人都因為好奇而興奮異常，最後終於找到約定的地點。

　　「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父親停好車子，「那個卡邁克爾是個政府密探。」

　　我瞪大了眼睛，「喔，上帝啊，這太意外了，不是調查局嗎？」

　　父親低笑道，「華盛頓司法局管轄下的聯邦密探。好久以前我見過他幾次面，他是局裡最頂尖的幹才之一，那天他一走進佛西特的書房，我就認出他來了，不過我不想暴露他的身分。我想，既然他冒充祕書，就一定不會希望我拆穿。」

　　那個小旅館遠離高速公路幹道，相當安靜，一大早沒什麼客人。父親處理得相當聰明，他要了一個私人的用餐室，從旅館老板臉上一副很了解的曖昧笑容，顯然是把我們當成一對經常避人耳目、尋找刺激的熱情美國情侶了──一個灰髮老頭，和年輕得夠當他女兒的女孩結伴而來，人家這麼想也是難免的，美國家庭的生活就是如此。

　　我們被帶到房間，父親笑了起來，「不，佩蒂，我不打算尋找刺激。」然後門開了，卡邁克爾安靜地走進來。他鎖上門，沒多久服務生來敲門，父親吼道：「滾開。」引得外頭那個老練的服務生輕聲竊笑。

　　他們高興地緊緊握手，然後卡邁克爾向我一躬身，「從你的表情看得出來，薩姆小姐，你這位老爸爸已經把我的身分告訴你了。」

　　「你就是隸屬於皇家騎兵隊的卡邁克爾──我的意思是，調查局的，」我喊著，「好刺激，我還以為，像您這樣的人，只有在偵探小說裡才找得到呢。」

　　「我們確實存在，」他憂慮地說，「不過我們不像偵探小說裡的小夥子那麼逍遙愉快。巡官，我在趕時間，只能偷溜出來一小時。」他的舉止出現一種新的力量：自信，而且帶著濃厚的危險性。我性格中的浪漫面又開始作祟了，看著他粗壯的體型和平凡的臉孔，我不禁嘆了口氣，要是他能有傑里米．克萊的外形，那該有多好！

　　「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聯絡？」父親問，「我等你的電話都等得快急死了。」

　　「沒辦法，」他像動物一樣在房裡踱來踱去，步伐寂靜無聲，「我一直受到監視，一開始我懷疑是芬妮．凱瑟在探我的底，接著是佛西特醫生。我的身分還沒被拆穿，不過也快了。巡官，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暴露身分……現在，請聽我說。」

　　我很好奇他會說些什麼。

　　「開始吧。」父親粗聲道。

　　卡邁克爾語氣平靜地說明，他追蹤佛西特參議員和提耳登郡的腐敗政治黨派，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涉嫌逃稅漏稅。

　　他費盡心思，繞了一大圈才打進這個集團的核心，成為佛西特參議員的祕書──從他的話可以推測，他的前任就是過於急躁才功敗垂成──他非常仔細地，一點一滴收集佛西特同黨逃稅的證據。

　　「艾拉也包括在內吧？」父親問。

　　「他最難纏，精得很。」

　　參議員寫給芬妮．凱瑟那封信中，提到的Ｃ就是卡邁克爾，他從屋外接線竊聽電話，不過後來被發現。從謀殺案發生以來，他就一直保持低姿態。

　　「卡邁克爾先生，芬妮．凱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問。

　　「提耳登郡每一樁骯髒事兒她都沾手。她和佛西特那幫人攜手合作──他們保護她，然後她把好處分給他們一大塊。休謨應該很快就會全部挖出來，這幫惡棍到時候就等著報應了。」

　　至於佛西特醫生，卡邁克爾形容他為八爪章魚，是藏在他弟弟後頭的首腦人物。他透過無辜的伊萊休．克萊，以他投資的副業為渠道貪汙受賄。卡邁克爾提供了豐富的情報，詳細說明郡內和里茲市是如何在克萊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克萊的公司簽下非法的大理石契約。父親也都詳細記下。

　　「不過我來這兒，」聯邦密探簡短有力地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趁我現在還能假借整理參議員的遺物待在佛西特家，有些關於他的事情我最好先告訴你……關於這件謀殺案，我手上的情報可能相當有意思！」

　　父親和我都跳了起來，「你知道是誰幹的？」我叫道。

　　「不。不過我在調查中發現了一些事情，如果告訴休謨的話，我就勢必要交代消息的來源，以及我真正的身分，而我不希望這樣。」

　　我坐直了身子，卡邁克爾手中所掌握的，會是我不斷尋求的那個最重要的關鍵性細節嗎？

　　「我已經觀察參議員好幾個月了。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他把我遣走後，我不禁起了疑心，覺得不太對勁，就決定留下來，看看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我躲在門廊外頭走道旁的灌木叢後，當時是九點四十五分，接下來十五分鐘裡，都沒有人來訪。」

　　「等一下，卡邁克爾先生，」我激動地喊起來，「到十點的這十五分鐘裡，你一直都看著前門嗎？」

　　「何止，一直到十點半回到房子裡之前，這段時間我都盯著前門。不過先讓我講完吧。」

　　我簡直要大聲尖叫：勝利！

　　他接著說，十點的時候，一位眼睛以下蒙著的男子快步通過走道，上了臺階，按了大門的門鈴。卡邁克爾從毛玻璃上看到佛西特映照的側影，顯然參議員認得這個人，接下來沒有其他人走進房裡。到了十點二十五分，同樣的那個蒙面男子獨自離去。卡邁克爾等了五分鐘，愈來愈疑心，就在十點三十分進入房子，才發現參議員死在書桌後面。不幸的是，卡邁克爾無法詳細描述那位訪客的外貌，他眼睛以下的臉都蒙了起來，房子外頭又是一片漆黑。沒錯，想當然，那可能是阿倫．得奧。

　　我不耐煩地打消這個念頭。時間，時間！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邁克爾先生，」我急忙說，「你是否非常確定，從你離開房子到重新回去這段期間，都一直看著前門，而且除了那個蒙面男子外，沒有其他的人進去過？」

　　他似乎有點受到傷害：「親愛的薩姆小姐，如果不確定的話，我剛剛就不會這麼說了。」

　　「那進去和出來的是同一個人嗎？」

　　「絕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只差一個點，我的推論就完整了。「當你進入書房，發現參議員死了，你去過壁爐前面嗎？」

　　「沒有。」

　　我們相互保證不把今天見面的事說出去，便分手了。

　　回克萊家的一路上，我的嘴發乾，整個推理完美無缺，又簡單無比得幾乎令我害怕……藉著儀表板透出來的光，我看著父親，他咬著牙，眼睛滿是苦惱之色。

　　「爸」我柔聲道，「我搞懂了。」

　　「啊？」

　　「我可以證明阿倫．得奧是無辜的了。」

　　方向盤猛烈一扭，父親低低詛咒著，奮力把車子重新導正，「你又來了！難道你的意思是，光憑剛剛卡邁克爾說的事情，就足以證明得奧的無辜？」

　　「不，只是他說的，補足了整個推理最後的一小塊空白。整件事清晰得像顆鑽石。」

　　有好一陣子，他陷入沉默，然後開口：「證據呢？」

　　我搖搖頭，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困擾我，「沒有任何可以帶上法庭的證據。」我擔心地說。

　　他咕噥道，「你先說給我聽聽吧，佩蒂。」

　　車外的風呼嘯著吹過我們的耳際，我認真地說了十分鐘，父親一直靜靜聽著，直到我說完了，他才點點頭。

　　「聽起來很不錯，」他喃喃道，「聽起來好極了。該死，真像老哲瑞在高談闊論他的推理奇蹟，不過……」

　　我很失望，看得出可憐的老爸飽受猶豫的煎熬。

　　「好吧，」他長嘆一聲，「對我來說太難了，我的佩蒂好女兒，我承認我沒資格下判斷，特別是有一點，我不是很同意。佩蒂，」他雙手緊握方向盤，「看來我們得有個小旅行了。」

　　我驚恐道，「爸！不會是現在吧？」

　　他笑了起來，「明天一早。我們最好跑一趟，去跟那個老禿鷹談談。」

　　「爸！拜託講清楚，要去看誰？」

　　「當然是雷恩。小丫頭，如果你的理論中有什麼錯誤的話，他會挑出來的。反正我是沒轍了。」

　　於是我們著手安排。次日早晨，父親在不透露消息來源的情況下，把佛西特醫生種種陰謀的真相告訴了伊萊休．克萊，並勸他在我們回來之前，先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然後我們便啟程離開，當然不敢抱著太大的希望。

第九章　一堂邏輯課

　　哈姆雷特山莊沉浸在一片如茵綠地中，以湛藍的廣闊天空為幕，以千萬鳥兒鳴唱的樂聲為牆。早已過度文明化的我，倒還不至於因為眼前這塊土地上單純的美麗，而多愁善感地嘆起氣來；但我必須承認，這片天堂的愉快和活力感染了我，尤其這陣子總在汙濁空氣和鋼筋水泥建築間奔波，此刻令我無比舒心地鬆了一口氣。

　　我們遠遠見到哲瑞．雷恩先生，如同印度聖雄甘地般，盤腿坐在陽光下的青草圓丘上。他臉上有淡淡的哀傷，正從那個相貌怪異的精靈奎西手中，吃下滿滿一湯匙的藥。皮膚堅韌的小老頭奎西著急地扮了個鬼臉，雷恩先生則一口吞下糖漿，滿臉厭惡，把他裸身外罩的白色棉袍拉得更緊。以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來說，他上身的肌肉相當結實，但實在瘦得可憐，而且他的身體狀況顯然並不好。

　　然後他抬頭，看到了我們。

　　「薩姆！」他喊道，臉上現出光輝，「還有佩辛斯，親愛的！卡利班小鬼頭，這可是一帖比你手上拿的更好的藥！」

　　他跳起來，熱情地緊握住我們的手，雙眼激動得發亮，喋喋不休的像個小學童，親切的歡迎讓我們感動萬分。他打發奎西去準備冷飲，然後拉著我坐在他腳邊。

　　「佩辛斯，」他嚴肅地審視著我，「你真是天國的氣息，是什麼風把你和巡官吹來這兒的？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對我真是天大的恩賜。」

　　「病了嗎？」父親的低音響起，眼神焦灼地問道。

　　「真不幸，衰老纏著我不放。我好像跟醫學病歷表上的每一種老年病都訂下了合約。現在談談你們自己，還有這次來的目的吧。發生了什麼事？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你們把那個無賴的佛西特醫生抓進牢裡了嗎？」

　　父親和我驚訝地面面相覷，「雷恩先生，你沒看報紙嗎？」我吃驚得喘不過氣來。

　　「什麼？」他的笑容消失，眼光銳利地看著我們，「沒有，一直到今天為止，我的醫生都禁止我接受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從你們的表情看得出來，一定發生了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了。」

　　於是父親告訴他，喬爾．佛西特參議員被謀殺了。聽到「謀殺」這個字眼，老紳士的眼睛一亮，臉頰泛紅，不知不覺間，他身上的棉袍滑下，粗喘著氣，然後他的目光從父親轉到我身上，問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

　　「唔……」最後他終於開口道，「有趣，非常有趣。可是你們為什麼離開那兒？佩辛斯，這不像是你的作風。放棄追獵？我原以為你就像訓練精良的純種小獵犬一樣，不追到最後一刻不會罷休的。」

　　「哦，她的確不肯罷休，」父親抱怨道，「但事實是，雷恩先生，我們陷入困境，不知所措了。佩蒂有個想法──該死，聽起來真像你！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只要能幫得上忙的話，」雷恩先生苦澀地笑了，「我樂意效勞，我只怕這陣子自己是不中用了。」這個時候，奎西端著一張放著三明治和飲料的餐几，腳步蹣跚地回來了。雷恩先生看著我們享用，表情恐怕是有點不耐煩。

　　「可否請你們，」一等我們草草吃完，他立刻迅速地說，「從頭開始，告訴我所有的事情，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說吧，佩蒂，」父親嘆了口氣，「上帝啊，真是歷史重演！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十一年前吧？我和布魯諾第一次來到這兒，告訴你那件哈利．隆斯崔的案子嗎？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雷恩先生。」

　　「要命，你就非得提醒我那些輝煌的往事不可。」老紳士喃喃道，「繼續吧，佩辛斯，我會一直看著你的嘴唇，你得一絲不漏地告訴我。」

　　於是我告訴他佛西特謀殺案的一長串故事，像外科手術般精密地描述一切──包括偶發事件、證據以及對每個人物的印象。他像一尊象牙佛陀般端坐，用他的眼睛讀著我的唇。其間有幾次，他那雙奇特的眼睛閃閃發光，輕輕點頭，好似他從我的話中，聽到什麼非常重要的線索。

　　說完了卡邁克爾在公路旅館的證詞之後，故事也就到此為止了。他輕快地點點頭，微笑著，躺回溫暖的草地上。當他凝視著藍天時，父親和我靜靜地坐著。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異常地沒有任何表情，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很想知道他的結論是什麼。我的分析有什麼過於莽撞的地方嗎？他會詢問我腦海中百般思索才得出的那個理論嗎？

　　我睜開眼睛，雷恩先生已經重新坐起身來。

　　「阿倫．得奧，」他沉聲道，「是無辜的。」

　　「啊！」我叫了起來，「看吧，爸，現在你對你女兒有何感想？」

　　「該死，我從來就沒說過他有罪，」父親抱怨道，「讓我不放心的是你推測的方式，」他迎著陽光眨了眨眼，然後注視著雷恩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那麼你們的結論是一樣的了，」雷恩先生喃喃道，「你讓我想起十八世紀英國辭書編纂者塞繆爾．約翰遜對詩的定義，他說詩的本質是發明──製造驚奇的發明。你是最傑出的詩人。」

　　「先生，」我肅然地說，「這真是太恭維了。」

　　「親愛的，如果我再年輕一些……現在告訴我，你是如何推測出阿倫．得奧是無罪的。」

　　我舒適地坐在他腳邊的草地上，開始專心講述我的論點。

　　「佛西特參議員的右手臂上，出現了兩個奇怪的傷痕：一個是靠近手腕上側的刀傷，另一個──根據驗屍官布爾醫生的說法，肯定不是刀傷──在前一個傷痕大約再高四英寸的地方，此外，布爾醫生還說，這兩個傷痕是在屍體被發現之前沒多久，幾乎同時形成的，既然這樁暴力命案正巧也是在不久之前發生的。因此我想，可以合理的假設，這兩個傷痕是在行凶時留下的。」

　　「不錯，」老紳士低語，「是的，很合理，繼續說下去。」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讓我很困惑，兩個不同凶器造成的傷痕，怎麼可能是同時產生的？仔細想想，你會發現相當不尋常。雷恩先生，我是個多疑的女孩，我認為這一點必須先解決。」

　　他笑意更深了，「佩辛斯，在你方圓一萬里之內，我絕對不敢犯任何罪。親愛的，你的判斷力真是敏銳！那麼，你有什麼結論？」

　　「這個嘛，刀傷很容易解釋，根據屍體在書桌後面椅子上這個位置，很輕易就可以想像當時行凶的過程，凶手一定是站在被害者前面，或許略略偏向一側，他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刺向被害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參議員一定會出自本能地舉起右臂擋開，於是刀子擦過他的手腕，留下那個鋒利的傷口。根據事實，我只能推斷是這樣。」

　　「跟照片一樣清晰，親愛的，妙啊。然後呢？另一個傷口怎麼說呢？」

　　「我正要說呢。另一個傷痕不是刀傷，或至少不會是造成參議員手腕上那個鋒利傷口同樣的一把刀子。而且這第二個傷痕，是在參議員手腕被割到的同時，留在右臂上的，而且特別注意，它比刀傷要高四英寸，」我深吸一口氣，「因此，這是某種非刀片物品的鋒利邊緣所劃過的傷口，而且這個東西在凶手的手上，距離那把刀子有四英寸。」

　　「好極了。」

　　「也就是說，考慮到第二個傷口，我們現在可以想想，在凶手的手臂上一定有什麼邊緣鋒利的東西。那是什麼東西會出現在凶手的手臂，而且距離他持刀的手有四英寸遠？」

　　老紳士較快地點點頭，「佩辛斯你的結論是什麼？」

　　「女人的手鐲，」我得意洋洋地大聲宣布，「當參議員的手腕被刀子割到的同時，劃破他裸露手臂的──還記得吧，他遇害時，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上──一定是寶石或金銀絲之類的東西！」

　　父親嘴裡低聲嘰咕著，而雷恩先生則一臉微笑：「我得再強調一次：太聰明了，親愛的，不過還是有瑕疵。你認為殺害參議員的是女人？不盡然。在女人手上戴手鐲的同樣位置，男人也有類似的佩帶物品……」

　　我目瞪口呆，難道我搞砸了嗎？狂亂的思緒在我腦海翻騰，然後叫起來：「啊，你是說男人袖口的鏈扣？當然！我想過，不過我總直覺地認為，女人的手鐲好像更合理。」

　　他搖搖頭，「危險啊，佩辛斯。別再犯這種錯了，要嚴守邏輯的可能性……所以現在我們已經推測出，凶手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他微微一笑，「或許這只是一個沒有完全理解的例子。教皇曾說，所有的意見不合，都是出自於人們無法了解和諧的真義。誰曉得呢？不過佩辛斯，請繼續，我被你挑起興趣了。」

　　「現在，雷恩先生，無論行凶並造成那兩個傷口的凶手是男是女，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凶手是用『左』手持刀攻擊參議員的。」

　　「親愛的，你怎麼知道？」

　　「道理很簡單。刀傷出現在參議員的右手腕，袖扣造成的擦傷則是在更高四英寸的手臂：也就是說，擦傷是在刀傷的『左』邊。到目前為止清楚吧？現在，如果凶手是用右手持刀，袖扣造成的擦傷就應該出現在刀傷的右邊，這一點做個簡單的測試就可以證明了。也就是說，凶手若是右手持刀，擦傷就會在偏向右邊；左手持刀，擦傷就會偏向左邊。這表示什麼呢？由於擦傷出現在刀傷的左邊，因此我的結論是，凶手是用左手行凶的，除非他倒立，而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巡官，」老紳士彬彬有禮地說，「你應該以自己的女兒為榮。太不可思議了。」他喃喃道，對著我微笑：「女人居然能有這樣水晶般的推理能力，佩辛斯，你真是一顆無價寶石。請繼續。」

　　「雷恩先生，到目前為止，你都同意嗎？」

　　「在你那套堅定緊密的邏輯面前，我甘拜下風，」他低笑，「到目前為止相當完美。不過小心，親愛的，你忘了導出非常重要的一點。」

　　「我沒有，」我反駁道，「唔，親愛的！我是說，我是故意略過不提，因為我還沒說到那一點……根據馬格納斯典獄長的敘述，十二年以前，阿倫．得奧在阿岡昆監獄服刑時是個右撇子，你指的就是這個嗎？」

　　「沒錯，我很想知道，你對這一點做何解釋？」

　　「這個嘛，他進入阿岡昆監獄兩年後，發生了一樁意外，右手因而癱瘓。從此他就學著單獨使用左手，也就是說，十年來，他一直是個左撇子。」

　　父親坐直身子：「就是這裡，」他激動地說，「雷恩先生，這就是令我最困惑的地方。」

　　「我明白你在煩惱什麼，」老紳士說，「說下去，佩辛斯。」

　　「對我來說，」我朗聲道，「一切很清楚了，我堅持──雖然我承認除了一點常識和觀察之外，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足以證明我的觀點──右邊傾向和左邊傾向（是這兩個字嗎）同樣適用於腳和手。」

　　「拜託，」父親呻吟道，「你說的那是什麼鬼字眼哪？」

　　「爸！我的意思是，天生慣用右手的人，也會慣用右腳；同樣地，慣用左手的人就會慣用左腳。我知道我是慣用右手，而且我會用右腳做大部分的事情；同時我也觀察過很多人，結果是一樣的。現在，雷恩先生，我這個假設合理嗎？」

　　「佩辛斯，這方面我不是權威。不過到目前為止，我相信醫學理論會支持你的觀點。接下來呢？」

　　「好，如果你同意這一點，接下來我的看法是，如果右撇子的右手喪失功能，使得他必須學習使用左手，就像阿倫．得奧十年前一樣，那麼潛意識裡，即使他的雙腳健全，他也會開始用左腳做絕大部分的工作。這就是父親一直很懷疑的一點，不過相當合理，不是嗎？」

　　他鎖緊眉頭：「恐怕你的邏輯運用在生理學上頭未必行得通，佩辛斯。」我的心往下沉，如果這一點被推翻，我整個推理的架構就會隨之崩潰。「不過，」他又說，「從你前面所說的故事裡，另一個事實大有幫助，那就是，阿倫．得奧在右手癱瘓的同時，他的右眼也失明了。」

　　「這件事有什麼幫助呢？」父親困惑地問。

　　「影響大得很，巡官。幾年前我剛好有機會請教過一位這方面的權威人士，你還記得布倫克一案中，右撇子和左撇子的問題有多麼重要吧？」

　　父親點點頭：「那位權威人士告訴我，右邊傾向和左邊傾向的理論，在醫學專業領域中，現在被廣泛接受的是視覺理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說，視覺理論主張，在幼年時期，所有隨意的運動都仰賴視覺。他還告訴我，像視覺、手、腳、說、寫相關的神經衝動，都源自於腦中同樣一塊區域──我忘了準確的名稱了。視覺由兩個眼睛構成，但每個眼睛本身自成一個單位，且每個眼睛的映像所造成的意識，是完全分離、區隔的。其中一隻眼睛就像槍的準星一樣，具有『瞄準』的作用，至於用哪個眼睛瞄準，就看你是右撇子或左撇子。如果作為準星的那隻眼睛失明，瞄準的機能就會轉到到另外一隻眼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慢吞吞地說，「換言之，右撇子會用右眼瞄準；而如果他的右眼失明只剩下左眼，瞄準的機能就會轉移過去，而且會影響他的生理活動，使他變成一個左撇子？」

　　「大致上沒錯。當然，據我所知，習慣的因素也要考慮在內。不過得奧使用左眼已經有十年了，左手也是一樣。如此一來，我相當確定，基於習慣和神經的影響，他也已經變成慣用左腳了。」

　　「吁！」我說，「我真是太走運了！從錯誤的事實導出正確的答案……如果過去十年阿倫．得奧果真是慣用左腳和左手的話，根據的凶殺案現場的證據，就出現了一個重大的矛盾。」

　　「你剛剛說過了，」雷恩先生鼓勵地說，「凶手一定是左撇子，這和得奧相當吻合。那麼你所謂的重大矛盾到底是什麼。」

　　我顫抖著手點燃香菸，「我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得出這一點。之前在敘述案情的時候，我曾經提到壁爐的灰燼中有一個腳印──右腳的腳印。從其他的證據推測而知，有人燒了些東西，然後用腳踩熄餘焰，這就解釋了那個右腳腳印的由來。而踩熄餘焰──這一點誰敢否認的話我就扯光他的頭髮──踩熄餘焰純粹是一種不自覺的行為。」

　　「這一點毋庸置疑。」

　　「如果你要踩什麼，你會用慣用的那隻腳去踩。噢，我承認，有時候因為站的位置不太方便，所以即使你一向慣用右腳，也可能會用左腳去踩，不過這不適用於壁爐前踩熄餘焰的那個人。因為就像我前面說過的，我們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發現了一個左腳印子，正好就在前面所說壁爐那堆灰燼的正前方。這就表示燒紙的人所站的位置可以自由運用兩腳，不會有任何不方便，那麼他是用哪隻腳踩餘焰？右腳！所以他是慣用右腳的人，依此類推，一定也是慣用右手了！」

　　父親困惑地悶哼了一兩聲，老紳士嘆口氣問道：「這一切又導出什麼矛盾的結果呢？」

　　「導出這個：凶手用左手持刀，但踩熄餘焰的卻是個右撇子。也就是說，可能有兩個人涉案，行凶殺害參議員的是左撇子，而右撇子則燒掉那張紙並用腳踩熄。」

　　「這麼一來，其中又有什麼不對呢，親愛的？」老紳士柔聲道，「如你所說，有兩人涉案，那又怎麼樣？」

　　我瞪著他，「你不是認真的吧？」

　　他咧開嘴笑了，「認真什麼？」

　　「當然，你在開玩笑！讓我說下去，這個結論對阿倫．得奧有什麼影響？我想，無論得奧和這樁命案有什麼關係，他絕對不是燒紙並踩熄餘焰的那個人。因為就我們剛剛推論出來的結果，他應該會用左腳去踩，而現場發現的證據卻是右腳印。」

　　「好極了。」

　　「現在，那張紙是什麼時候燒的？桌上的那疊便箋是剛拆封的，只用掉了兩張。佛西特參議員致命傷口所噴出來的血濺得書桌上到處都是，在吸墨紙上有一個直角形狀的血跡，那個直角形狀是一疊放在吸墨紙上面的便箋所留下的。可是，當我們發現時，現場那疊便箋最上頭的紙卻是乾淨的──上頭沒有血跡。這怎麼可能呢？如果參議員遇害時，那張紙在最上頭，就一定會沾到血跡，因為下頭的吸墨紙都沾到血了。由此可以推斷，參議員傷口的血大量噴出時，那張紙一定不是放在最上頭。換句話說，有另一張沾滿了血的紙，原先是在最上頭的，後來被撕掉，留下的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張潔白的紙。」

　　「沒錯。」

　　「那兩張用掉的便箋，之前我們已經說明了其中一張的下落：放在寄給芬妮．凱瑟的信封裡，而且一定是佛西特遇害前自己寫好的。那麼唯一不見的那張便箋──就是在壁爐裡燒毀的那張，父親已經親自證明過，是從桌上那疊便箋撕下來的──一定被撕掉了，而沾了血跡的便箋也不見了。」

　　「但如果這張不見的便箋上頭沾了血跡，那麼一定是在『謀殺之後』才被撕掉的，因為便箋最上頭那張應該有血跡才對。而且，這張便箋在謀殺之後還被燒掉了，然後餘焰也被踩熄了。誰燒的，凶手和燒紙的是同一個人嗎？如果凶手就是燒紙並踩熄餘焰的人，那麼我已經證明，得奧不可能是燒紙並踩熄餘焰的人，於是他也就不是凶手！」

　　「等一下！」老紳士輕輕喊著，「佩辛斯，不要推演得太快。你假設凶手和踩熄餘焰的是同一個人，可是你能證明嗎？你應該知道，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

　　「噢，老天！」父親嘆了口氣，愁眉不展地瞪著自己的腳。

　　「證明，當然沒問題！像你所說的，假設凶手和踩熄餘焰的是兩個不同的人，根據布爾醫生所說，命案是在十點二十分發生的。而卡邁克爾從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三十分為止，都一直在房子外頭監視，這段時間他只看到一個人進入房子，而且離開的是同一個人。此外，警察全面搜查過那幢房子，沒發現有人藏匿。而且從卡邁克爾發現屍體到警察到達這段期間，沒有人離開過房子，除了卡邁克爾監視的那道上也不可能從別的出口離開，因為其他的門和窗戶都從裡面鎖上了……」父親又再度嘆氣。「可是這太棒了，雷恩先生！因為這代表涉案的不是兩個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因此，只有一個人在書房幹下這樁謀殺案，並燒毀那封信然後踩熄餘焰。可是阿倫．得奧，前面說明過了。不可能是踩熄餘焰的人，所以阿倫．得奧也不可能是凶手。」

　　「因此，阿倫．得奧就像我十年前一樣純潔。」

　　我停下喘口氣，覺得很得意，可是也有點累了。

　　雷恩先生看起來有點哀傷，「巡官，現在我才明白，我已經成了社會上的無用之人了。你生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福爾摩斯，而我為這個世界所貢獻的小小功能都已經被取代了。親愛的，真是聰明絕頂的分析，你的推論到目前為止，完全正確無誤。」

　　「天哪，」父親跳起來喊著，「你該不會是說，你還有更多的推論吧？」

　　「多得很呢，巡官，而且重要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急切地說，「我並沒找出應有的結論？當然，結論是──如果得奧是無辜的話，那一定有人故意陷害他。」

　　「接下來？」

　　「由於得奧的殘疾，陷害他的人是個右撇子。他故意用左手行凶，以吻合得奧是凶手的特徵。可是他下意識地用右腳踩熄餘焰，顯示他其實是右撇子。」

　　「唔，我不是指這個。親愛的，你可能是太急了，或者是沒有考慮到其他的因素，以至於引出更驚人的推論。」

　　父親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狀，至於我，我只能謙恭地說，「然後呢？」

　　雷恩先生眼光銳利地看了我一眼，我們目光交會，然後他笑了，「那麼你也懂了，呃？」

　　他陷入沉思，我把玩著一片青草，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注意！」父親喊道，「我也來考考你們，剛剛才想到的。好，佩蒂，你來回答。見鬼，怎麼能確定在地毯留下腳印的和踩熄餘焰的是同一個人？我知道應該是同一個人，可是如果你無法證明，要命，那你那套完美理論怎麼辦？」

　　「佩辛斯，告訴他吧。」雷恩先生柔聲道。

　　我嘆了口氣，「可憐的老爸！你一定被搞糊塗了。我剛剛不是證明只有一個人涉案嗎？我不是問過卡邁克爾他有沒有走過壁爐前面的地毯，而他說沒有嗎？另外，休謨不是告訴過我們，腳印不是佛西特參議員的嗎？然後，除了凶手兼燒紙的兼踩熄餘焰的人之外，還會有誰留下那個腳印呢？」

　　「好吧，好吧！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雷恩先生眉毛一抬，「親愛的巡官，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什麼很明顯？」

　　「當然要開始行動。你必須馬上回里茲市去看得奧。」

　　我皺起眉，實在缺乏興趣。至於父親，他完全茫然了。

　　「去看得奧？這又是幹什麼？那個可憐的笨蛋只會弄得我緊張兮兮。」

　　「可是這件事再重要不過了，巡官。」雷恩先生迅速從圓丘上站起來，棉袍滑到肩上，「你必須在審判之前去見得奧……」他好像認真思索著什麼，剎那間眼睛一亮，「蒼天明鑒，巡官，考慮再三之後，我相信我會樂於加入你們的行列！你想還有我插手的餘地嗎？或者，你的朋友約翰．休謨會把我趕出里茲市嗎？」

　　我大叫：「太好了！」父親看起來也樂壞了，「實在是太棒了，當然佩蒂很不錯，我不敢挑剔什麼。但是，如果你他媽親自出馬，那我就放心多了。」

　　「可是你為什麼想見得奧？」我問。

　　「親愛的佩辛斯，我們已經從某些事實建立起一個完美的理論，現在，」雷恩先生伸出裸露的臂膀，越過父親肩頭握住我的手，「我們要停止推理，開始進行一些實驗，不過在此之前，」他面露憂色，「我們還是迷失在森林之中。」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離謎底還早得很，」老紳士平靜地說，「就像一星期之前一樣，我們還不知道殺害佛西特參議員的凶手是誰。」

第十章　囚室實驗

　　在哈姆雷特山莊，我們曾見過卡利班，也就是怪異無比的奎西。還看過有著溫暖笑容、雙手靈巧的法斯塔夫，他是雷恩先生的總管家兼侍役。而現在，彷彿像在夢中一樣，一名紅髮的北歐神祇領著我們走出寬闊的庭院。雷恩先生堅持稱他為德羅米歐，而這位高貴尊榮的德羅米歐，便開著雷恩先生那輛閃閃生輝的豪華大轎車，架式可比精明的費城律師，又熟練靈巧得有如法國芭蕾首席女演員。在他的引導下，我們的紐約州北部之行充滿美妙與歡樂，令我只希望永遠不要結束。

　　雷恩先生和父親的笑語，也使得這段旅程分外愉悅。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只是坐在他們之間，像做夢一樣地靜靜聽著他們談起古老的美好時光。和雷恩先生相處愈久，我就愈喜歡他，而且也更能領略他魅力的祕密。他文雅的機智中散發出莊重的氣質，他所說的每一句話，總是那麼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完全沒有質疑或爭辯的餘地；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言談真的很風趣。雷恩先生的一生遠比絕大多數人要豐富得多，也結交了無數傾命相待的朋友，而在身為莎劇名演員的那段黃金歲月，他的名字更是家喻戶曉……凡此種種，便融合成一個魅力十足的人物。

　　令人愉快的遊伴、舒適的座車，我們何其幸運能兩者兼得。不知不覺間，竟已經抵達終點，時光消逝得好快！車子盤旋駛下河谷，河中波光粼粼，里茲市和監獄已經遙遙在望。想到等在這趟旅程終點的，是一個很可能通往死刑的疑案，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阿倫．得奧那張瘦削的臉開始在山間的雲靄中飄晃，自從離開哈姆雷特山莊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沮喪。幾個小時的車程中，我都靜默不語，把阿倫．得奧相關的案情拋在腦後，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沒提起──因此我幾乎已經忘記此行任務的黑暗本質，而現在一切又回復現實了。此刻我不禁納悶，這趟旅行是否僅僅是個慈悲的旅程，不知道我們能否從電椅的懷抱中，解救出那個可憐而卑賤的生命。

　　疾馳在通往里茲的公路上，沒有人再閒聊，大家沉默了好一陣子。我想，大概是想到這一趟艱困而徒勞的擒凶之旅，讓大家深有感觸吧。

　　然後父親開口：「我看，佩蒂，我們就在城裡找家旅館住下，別再去打擾克萊一家。」

　　「由你決定。」我懶懶地說。

　　「嗤！」老紳士啐了一聲，「你們可別自作主張，既然我決定加入，那麼對於作戰計劃，我應該也有發言權。我建議，巡官，你和佩辛斯就還是再去打擾伊萊修．克萊吧。」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父親抗議道。

　　「原因很多，雖然都不重要，但是在整個策略上，卻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們可以告訴克萊家，」我嘆了口氣，「我們是回來重新調查佛西特醫生的。」

　　「這倒是真的，」父親沉吟道，「那個該死的惡棍我還沒調查清楚哩……可是你呢？雷恩先生，跟著去不太好吧──我是說……」

　　「不，」老紳士微笑道，「我不想給克萊家添麻煩，我打算……繆爾神父住在哪兒？」

　　「他自己住在監獄圍牆外的一個小房子裡，」我回答，「對不對，爸？」

　　「嗯啊，這個主意不錯，你好像說過你認識他？」

　　「其實是很熟，老朋友了。我要去拜訪他，順便……」他低笑著，「把旅館費省下來。你們先陪我一道過去，然後德羅米歐會送你們到克萊家。」

　　父親替我們的司機指點方向，繞過小城的邊緣，駛入上山的坡道，朝向那個又大又醜的灰色監獄前進。經過克萊家不久之後，在距離監獄大門不到一百碼之處，看到了一棟爬滿常春藤的小屋，石牆上玫瑰盛開，門廊上有張空蕩蕩的大搖椅。

　　德羅米歐使勁按著喇叭，雷恩先生剛下車，屋子的前門打開了。繆爾神父法衣歪斜不整地出現在門口，一張臉痛苦地扭曲著，正努力透過厚厚的眼鏡，努力看清來客。

　　認出對方之後，他大吃一驚，臉上泛出遲來的喜悅，「哲瑞．雷恩！」他大喊一聲，熱誠地緊握住雷恩先生的手，「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怎麼會來這兒？天哪，看到你真高興，請進，請進。」

　　雷恩先生低聲回答了幾句，我們沒聽見，只聽到神父不停地說著，然後他發現我們坐在車裡，便提起法衣，匆匆跑過來。

　　「你們能來真是太榮幸了，」他叫著，「真的，我……」他皺紋滿布的臉上神采煥發，「你們也請進吧！我已經說服雷恩先生留下來──他說他要在里茲待幾天──不過至少請你們進來喝杯茶吧，我想……」

　　我正要回答時，看到雷恩先生站在門廊猛力搖著頭。

　　「真是遺憾，」我趕在父親開口之前搶著說，「可是我們約好要去克萊家，現在已經遲了。我們就住在那兒，你知道的。神父，你真是太親切了，下次吧。」

　　德羅米歐把兩個笨重的旅行箱拖到門廊，向他的主人笑了笑，便回到車上載著我們下山。最後只是雷恩先生高大的身影走進屋內，而繆爾神父則在進門前有些傷心地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我們毫無困難地重新回到克萊家做客。事實上，我們到達時，除了那個老管家瑪莎以外，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招呼過我們之後，又理所當然地把我們安置在原來的臥室裡。一個小時之後，傑里米和他父親從礦場回來吃午餐時，我們已經在門廊上平靜地等著他們了──恐怕外表比內心更平靜。伊萊修．克萊毫不保留地熱情歡迎我們；至於傑里米，這小子目瞪口呆，兩眼死盯著我，好像我只是個曾經探訪過他而留下美好回憶的幽靈，他從不敢奢望能再見到我。

　　恢復鎮定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匆匆拖著我，來到屋後樹叢遮蔽的小涼亭要吻我，他臉上和全身都是石頭粉塵，然後，當我躲閃著他老練的雙手，感覺到他的嘴唇滑過我左耳邊，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回到家，而且恢復原狀了。

　　傍晚時分，我們在門廊上被一陣喧鬧的汽車喇叭聲吵醒，然後站起來看到雷恩先生那輛轎車長長的身影滑進車道。德羅米歐坐在方向盤後頭笑著，而雷恩先生則在後座向我們揮手。

　　介紹過後，雷恩先生開口道：「巡官，我對里茲拘留所裡那個可憐的傢伙感到非常好奇。」他閒閒地問起，聽起來好像是剛剛才從哪兒聽說了阿倫．得奧的故事似的。

　　父親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明白了這個暗示。「想必神父跟您提起了。這個案子真可悲，你是否打算到城裡看看呢？」

　　我不懂雷恩先生為什麼那麼謹慎，不願意讓人知道他對這個案子的濃厚興趣。當然他不會是懷疑──我瞥了克萊父子一眼，伊萊修．克萊正為了親眼看到雷恩先生本人而開心不已，而傑里米則一臉敬畏。我才想起雷恩先生可是個大名人，從他輕鬆隨意的態度看來，顯然是早已習慣群眾的奉承包圍了。

　　「是的，」他說，「繆爾神父認為，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我很想去看看那個可憐的傢伙。巡官，你能替我安排嗎？我知道檢察官會讓你探望犯人的。」

　　「我可以想辦法讓你見他，佩蒂，你最好也一起來。克萊，那我們就暫時告辭了？」

　　我們盡可能客套地道歉著，兩分鐘之後，就和雷恩先生坐上那輛豪華大轎車，往城裡的方向駛去。

　　「為什麼你不願意讓他們知道你來這兒的真正目的呢？」父親問。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雷恩先生含糊地回答，「我只是覺得愈少人知道愈好，如此而已，免得驚動了凶手……原來那就是伊萊修．克萊？我承認，看起來很老實。是那種自以為公正善良的生意人，不乾淨的買賣他絕對不碰；可是只要是合法的交易，他也會發下狠心，毫不客氣地大撈一筆。」

　　「我想，」我正經地說，「你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雷恩先生，你葫蘆裡不知道在賣什麼藥。」

　　他笑了起來，「親愛的，你把我想得太狡猾了，我的話沒有別的意思。記住，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在開始之前，我得先摸清自己的方向。」

　　我們來到約翰．休謨的辦公室。

　　「你就是哲瑞．雷恩了，」我們替雙方介紹過後，他說，「先生，我真是受寵若驚。你是我童年時代的偶像之一。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老頭子的好奇心，」雷恩先生笑著說，「休謨先生，我這個人專門喜歡四處打聽，好管閒事。現在我退出舞臺，當然也就四處惹人嫌了……我非常希望能和阿倫．得奧見一面。」

　　「噢！」休謨說著，迅速瞥了父親和我一眼，「原來巡官和薩姆小姐是搬救兵來了。好吧，有何不可呢？雷恩先生，我曾經一再解釋過，我是公民的檢察官，不是公民的劊子手。我相信得奧犯了謀殺罪，不過如果你能證明他沒有，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很願意撤銷他的起訴案。」

　　「當然，這一點我們相信你，」雷恩先生淡淡地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得奧？」

　　「馬上就可以，我找人帶你們去。」

　　「不，不必了！」老紳士迅速地說，「我們管閒事可不能打擾到你們的正常工作。休謨先生，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就自己去拘留所看他。」

　　「就照你的意思。」檢察官聳聳肩，立刻寫了份公函。於是我們帶著那份文件離開休謨的辦公室，前往一箭之遙的拘留所。警衛帶領我們穿過兩旁都是鐵窗牢房的昏暗走廊，來到阿倫．得奧的囚室。

　　以前在維也納旅行的時候，我曾應一位年輕知名的外科醫生之邀。參觀一所新蓋好的醫院。我還記得，當我們從一間空著的開刀房走出來時，坐在外頭長椅上有位滿臉憔悴的老人，忽然站起來盯著那位醫生，顯然地誤以為我們剛幫他的親人動過手術。我永遠忘不了那張可憐的老臉。相貌再尋常不過，卻在那一刻交織著極度錯綜複雜的表情──在恐懼中微弱而悲慘地掙扎，不肯放棄希望……

　　當阿倫．得奧聽到自己囚室門鎖鑰匙孔的嘎嘎聲，看到我們幾個人站在那兒，他臉上扭曲的表情，就跟我在維也納看過的那個老人一模一樣。休謨檢察官幾天前曾宣稱，得奧和佛西特醫生當面對質後，表現得「相當振奮」，我真好奇那是怎麼回事。他不再是那個確信自己可以無罪開釋的被告了，極度絕望中，痛苦而恐懼的臉閃現出一絲期盼，就好像一隻被追獵的野獸發現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他稜角分明的小臉髒兮兮的，活像一幅不小心塗髒的炭筆畫，雙眼像鬼火一般凝視，眼圈紅紅的，一臉鬍碴，衣服也很髒。我從沒看過這麼慘的人，心裡抽痛起來。回頭瞥了哲瑞．雷恩一眼，他的臉色非常凝重。

　　警衛慢吞吞地開了鎖，把門打開示意我們進去，然後咔嚓一聲在我們身後關緊，鑰匙扭了兩下再度鎖上。

　　「你好，你好。」得奧刺耳的聲音響起，神情緊張地坐在床沿。

　　「你好，得奧。」父親勉強擺出親切的姿態，「我們帶了個人來看你。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想跟你談談。」

　　「噢。」他只應了一聲，像隻期待著施捨的狗似地瞪著雷恩先生。

　　「你好，得奧，」老紳士柔和地說，然後轉過頭來，機警地看了走廊一眼，警衛正背對囚室，雙臂交握靠在牆上，看起來像在打盹。「你不介意回答幾個問題吧？」

　　「儘管問，雷恩先生，儘管問。」得奧熱切地嚷著。

　　我斜靠在粗礫的石牆上，覺得頭暈想吐。父親雙手插進口袋，自言自語嘰咕著什麼。而雷恩先生則盡力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始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得奧的回答我們不是老早聽過，就是很清楚他絕對不可能透露。我站直身子，這是為什麼？雷恩到底有什麼打算？這趟恐怖的探訪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們低聲交談，逐漸熟稔起來──不過還是沒有意義的問答。我看見父親不停地踱來踱去，一臉茫然。

　　然後情況忽然發生了變化，得奧正怨苦地滔滔不絕之際，老紳士忽然從口袋抽出一支鉛筆，然後，出乎我們意料地，猛力往得奧身上擲去，好像要把他釘在床上似的。

　　我失聲叫了起來，父親則吃驚地詛咒，看著雷恩先生的表情，彷彿是覺得他突然間發瘋了。但雷恩先生凝神望向得奧的眼光點醒了我……那個可憐的傢伙嘴巴張開，盲目地舉起左臂，企圖把丟來的東西擋開，我這才發現他萎縮的右臂在袖子裡懸著。

　　「這是怎麼回事？」得奧尖叫著縮回床上，「你、你……要……」

　　「千萬別介意，」雷恩先生喃喃道，「我常常會這樣，不過絕對沒有惡意。得奧，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父親放下心來，靠著牆露齒而笑。

　　「幫忙？」得奧的聲音顫抖著。

　　「是的，」老紳士站起身來，從石頭地板上拾起鉛筆，把橡皮擦那一頭對著得奧，「請用這個刺我，好嗎？」

　　聽到「刺」這個字，得奧充滿濕黏液的眼睛透出一絲微光，他用左手抓起鉛筆。難為情地朝雷恩先生身上笨拙地虛刺了一下。

　　「哈！」雷恩先生往後一退，滿足地叫道，「好極了。現在，巡官，你身上會不會剛好有紙片？」

　　得奧一臉困惑地把鉛筆遞回來，父親則皺皺眉，「紙？要幹什麼？」

　　「就當做我又精神錯亂好了，」雷恩先生低笑道，「快，快，巡官，巡官──你動作太遲鈍了！」

　　父親抱怨著遞過去一個小筆記本，老紳士從上頭撕下一張白紙。

　　「現在，得奧，」他邊說邊伸手在口袋裡探著，「你相信我們不會傷害你了吧？」

　　「呃，是的，長官。你說什麼我都照辦。」

　　「太好了，」他掏出一小盒火柴，劃亮一根，然後冷靜地點燃那片紙。火苗往上躥，他便鬆手丟在地上，深思地往後退開。

　　「你幹嘛？」得奧大喊，「想放火燒掉監獄嗎？」然後從床上跳起來，開始用左腳狂亂地踩熄那片燃燒的紙，直到完全看不到一絲火光為止。

　　「那麼，我想，」雷恩先生微微一笑低語道，「佩辛斯，即使再笨的陪同也該被說服了。至於你，巡官，你現在被說服了嗎？」

　　父親皺眉道：「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永遠不會相信。哇，真是大開眼界。」

　　我鬆了一口氣，開始傻笑起來：「為什麼？爸，你變成一個背叛信仰的人了！阿倫．得奧，你可真是走運。」

　　「可是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說。

　　雷恩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咬緊牙關撐下去，得奧，」他和藹地說，「我想我們可以救你出去。」

　　於是父親喚來警衛，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打開囚室的門鎖讓我們出去。得奧奔過來緊緊抓著門上的鐵條，伸長脖子，急切地目送我們的背影離去。

　　當我們走在冰冷的迴廊間，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我的心頭。那個警衛跟在我們後面，鑰匙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粗糙的臉上有一種古怪之極的表情。雖然我一再告訴自己，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卻還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來。現在我懷疑，那個警衛剛剛不是真的在打盹。好嘛，就算他在監視我們，他又能拿我們怎麼樣？我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他邊走邊專心思索著什麼，想必沒注意到警衛的表情。

　　我們回到檢察官的辦公室，這回在外頭的接待室裡枯候了半小時。這段時間，雷恩先生一直閉目靜坐，看起來好像是睡著了。休謨的祕書最後終於來請我們進去，父親碰碰他的肩膀才把他叫醒。他立刻站起身，喃喃地道著歉，不過我相信，他剛剛一定在認真想著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啦，雷恩先生，」休謨先生看著我們落座之後，好奇地開口，「你看過他了，現在你有什麼想法？」

　　「在我越過馬路前往拘留所之前，休謨先生，」老紳士緩緩道，「我只是『相信』阿倫．得奧不是殺害佛西特參議員的凶手；而現在，我『知道』他不是。」

　　休謨眉毛一揚：「你們真是令人吃驚，一開始是薩姆小姐，然後是巡官，現在又是雷恩先生你，一個個排著隊提出反對我的意見。你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認為得奧無罪？」

　　「佩辛斯，親愛的，」雷恩先生說，「你還沒給休謨先生上過邏輯課嗎？」

　　「他才不會聽呢。」我悶悶不樂地說。

　　「休謨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的幾分鐘，請你不妨敞開心胸，忘掉你對這個案子的所有成見，讓薩姆小姐向你說明，為什麼我們三個人認為阿倫．得奧是無辜的。」

　　到目前為止，這是我幾天來第三次說明自己的理論了。這回是希望能說服休謨，雖然在開口之前，我心裡便明白，這種嘴硬又野心十足的人，光憑邏輯根本不可能使他信服。當我在陳述一切從事實（包括得自卡邁克爾的證詞，不過沒提他的名字）得來的推論之時，休謨很有禮貌地聽著，好幾次還點著頭，雙眼放射出似乎是讚賞的光芒。可是我一說完，他卻只是搖頭。

　　「親愛的薩姆小姐，」他說，「就一個女人──或者男人──而言，這的確是出色的推理，但是卻完全無法說服我。第一，沒有一個陪審團會相信這套分析，就算他們聽得懂也一樣。第二，這裡頭有一個嚴重的漏洞……」

　　「漏洞？」雷恩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如同莎士比亞一首十四行詩裡說的，玫瑰有刺，銀泉有泥，人皆有過失。不過休謨先生，姑且不論這些漏洞是否成立，我倒是樂意請你指點一下，究竟漏洞何在？」

　　「呃，就是慣用右腳和慣用左腳那些荒唐的說法，這種話你就是不能搬上法庭──說什麼如果一個人失去右眼和右手，就會慢慢變成慣用左腳。聽起來太空洞了，我很懷疑醫學上的真實性。雷恩先生，如果這一點不成立，那麼薩姆小姐的整套理論就會跟著崩潰了。」

　　「看吧？」父親雙手一攤，悶聲說道。

　　「崩潰？親愛的檢察官，」老紳士說，「這一點是本案中，我認為最牢不可破的關鍵之一。」

　　休謨笑了：「噢，別這樣，雷恩先生，你不會認真的。就算姑且承認它符合一般法則好了……」

　　「你忘了，」雷恩先生低語道，「我們剛剛才去看過得奧。」

　　檢察官嘴唇抿成一條線：「原來如此！你們已經……」

　　「休謨先生，我們所建立的理論是：以阿倫．得奧過去的特殊經歷，會使得他從慣用右腳變成慣用左腳的人。不過，你會說，這個理論不見得能夠適用於特殊案例。」雷恩先生停下來，虛弱地笑一笑，「所以我們就去印證這個特殊案例。我來里茲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證明阿倫．得奧會使用左腳而非右腳去做不自覺的動作。」

　　「而他果真如此？」

　　「沒錯，我把鉛筆往他身上丟去，他舉起左手護住臉；接著我叫他用鉛筆刺我，他是用左手做的──這足以證明，他目前的確是左撇子，而且他的右手實際上已經癱瘓。然後我把一張紙點了火，他緊張地將火踩熄──用『左』腳。這個，休謨先生，就是我提出的證明。」

　　檢察官不說話了。看得出他內心正在為這個問題而交戰，苦惱極了，雙眼之間露著深深的皺紋。「你得給我一點時間，」他喃喃道，「我不能……以我的說法，我沒辦法讓自己相信這種……這種……」他忍無可忍地往書桌上使勁一拍，「這對我來說無法構成證據！它太巧合，太瑣碎，也太間接了。得奧無辜的證據還不夠──呃，不夠『具體』。」

　　老紳士的雙眼放出寒光：「我認為，休謨先生，依照我們司法系統的精神，任何人在被證明有罪之前，都應該視為無辜，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而我認為，休謨先生，」我的火氣也往上冒，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你實在是個偽君子！」

　　「佩蒂。」父親輕聲道。

　　休謨臉漲得通紅：「好吧，我會研究一下。現在，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先請──我還有很多工作……」

　　我們木然地離開，一路沉默地走出來。

　　「我這輩子看過不少頑固的笨蛋，」當我們坐進車裡，德羅米歐發動引擎時；父親氣呼呼地說，「可是這個毛頭小子絕對是第一名！」

　　雷恩先生盯著德羅米歐紅色的後腦勺，一臉沉思的表情。「佩辛斯，親愛的，」他語帶憂傷地說，「看來我們失敗了，而且你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費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焦急地問。

　　「休謨先生那種勃勃的野心，恐怕會擊垮他的正義感。此外，當我們坐在休謨辦公室裡侃侃而談時，我猛然醒悟到，我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要是他果真那麼無恥的話，就可以輕易地利用這個錯誤，將我們一軍……」

　　「錯誤？」我驚恐地叫道，「你不會是認真的吧，雷恩先生。我們犯了什麼錯誤？」

　　「孩子，不是我們，是我。」他陷入沉默，半晌才開口，「得奧的律師是誰？或者，那個不幸的傢伙有律師嗎？」

　　「是個叫馬克．柯里爾的本地人，」父親喃喃道，「克萊今天跟我談起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除非他認為得奧有罪，而且把那五萬美元藏了起來。」

　　「是嗎？他的事務所在哪裡？」

　　「在法院隔壁的史卡西大樓。」

　　雷恩先生輕敲著玻璃，「掉頭，德羅米歐，開回城裡，到法院隔壁的那幢大樓。」

　　馬克．柯里爾是一名非常胖（像小說裡的名偵探塔特先生被壓扁的矮胖版）、非常禿，而且非常機靈的中年男子。他根本無意擺出忙碌的樣子。我們進入他的辦公室時，他正窩在旋轉椅裡，雙腳翹在書桌上，抽著一支跟他一樣肥的雪茄，痴痴地望著牆上一張灰塵滿布的版畫，那是十八世紀英國法學家史密斯．布萊克斯通爵士的肖像。

　　「啊，」聽完我們的自我介紹後，他用一種懶洋洋的聲調開了口，「我正想見你們，原諒我不起身恭迎──我太肥了，從我身上看得出法律的尊嚴躺在這兒……薩姆小姐，休謨告訴我，你掌握了得奧一案的重要線索。」

　　「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雷恩先生猝然問。

　　「剛剛才打電話過來，真親切。嗯？」柯里爾機警的小眼睛掃了我們一眼，「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天曉得，我打這場官司需要一切幫助。」

　　「柯里爾，」父親說，「我們對你一無所知，你為什麼接下這件案子？」

　　他笑得像一隻胖貓頭鷹，「好怪的問題，巡官，你怎麼會這樣問？」

　　他們眼對眼互相對望了半天，「喔，沒什麼，」父親聳聳肩，終於開口道，「不過，告訴我，這個案子對你來說，究竟只是例行公事，還是你真的相信得奧是無辜的？」

　　柯里爾慢吞吞地說，「該死，他絕對有罪。」

　　我們面面相覷，「說吧，佩蒂。」父親悶悶不樂地說。

　　於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講第一百遍了，疲倦地再度重述根據事實的分析。馬克．柯里爾聽著，不眨眼、不點頭、不笑，而且，好像幾乎也不感興趣。而當我說完，他搖搖頭──跟休謨一模一樣。

　　「很不錯，不過行不通。薩姆小姐，你不能用這類故事，去說服陪審團裡那些鄉巴佬。」

　　「用這個故事去說服鄉巴佬是你的工作！」父親迅速接口。

　　「柯里爾先生，」老紳士柔聲道，「先不管陪審團，你自己覺得怎樣？」

　　「這有什麼不同嗎，雷恩先生？」他像驅逐艦一樣噴出煙霧，「當然嘍，我會盡力而為。不過你們今天在囚室裡玩的小把戲，可能會賠上得奧的那條小命。」

　　「說得太難聽了，柯里爾先生，」我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注意到，當我這麼說的時候，雷恩先生眼神痛苦地在椅子上瑟縮了一下。

　　「你們中了檢察官的計了，」柯里爾說，「難道你們不明白，在沒有證人的情況下，對被告進行實驗，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可是我們就是證人哪！」我叫道。

　　父親搖搖頭，柯里爾則笑了起來，「休謨輕易就可以證明你們都是成見。天曉得，你們已經跟太多人說過，你們有多麼相信得奧的無辜。」

　　「快說出重點吧。」父親低吼道。而雷恩先生在椅子裡縮得更低了。

　　「好吧，你們明白自己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了嗎？休謨說你們去跟得奧預先排演，以便在法庭上演戲！」

　　我腦中靈光一閃，那個警衛！原來我的預感是真的。我不敢看雷恩先生，他靜靜蜷縮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就是怕會這樣，」雷恩先生終於黯然開了口，「在休謨的辦公室，我才忽然想到。是我的錯，沒有為自己辯解脫罪的餘地。」他晶亮的雙眼籠上一層烏雲，然後乾脆地說：「好吧，柯里爾先生，既然是我的愚蠢造成了這場災難，我只能用我唯一的辦法來彌補──用錢。你的律師預聘費是多少？」

　　柯里爾眨眨眼，緩慢地開了口，「我接這個案子，是因為替那個可憐的傢伙難過……」

　　「的確。請告訴我多少錢，柯里爾先生。或許這個可以激起你更多英勇的同情心。」老紳士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準備好鋼筆。好一陣子，只聽到父親沉重的鼻息，柯里爾冷靜地豎起指尖，比出一個數字，我感到一陣眩暈，父親也張大了嘴。

　　可是雷恩先生只是冷靜地寫好支票，悄悄放在律師面前，「所有費用都不要省，賬單由我付。」

　　柯里爾微笑著，斜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肥肥的鼻孔輕輕一顫，「雷恩先生，衝著這筆律師費，再十惡不赦的罪犯我也願意辯護。」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張支票，放進跟他一樣肥的皮夾裡，「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專家作證。」

　　「是的，我在想……」

　　他們不斷交談著，我只聽到一片模糊的低語，唯一清晰的聲音，是敲響的喪鐘，不斷在阿倫．得奧頭上迴旋，要平息鐘聲，除非奇蹟出現。

第十一章　審判

　　過去的幾個星期，我發現自己深深陷入失望的泥淖，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一線縫隙，然而這一線生機又是那麼灰暗險惡。我腦中不斷重複響著一句話：阿倫．得奧在劫難逃了。我在克萊家飄來蕩去，活像一縷幽魂，誠心誠意希望自己死掉算了，傑里米大概也發現了我的沮喪，不再來煩我。

　　我對周遭的事情毫不關心，父親成天黏在雷恩先生後頭，和馬克．柯里爾一次又一次商量個沒完。

　　隨著阿倫．得奧審判的日子的確定，我發現老紳士努力振作起精神，打算好好打一場歷史聖戰。偶爾見到他，他都沉默地緊閉雙唇。顯然他已經把一切希望都寄託給柯里爾，然後自己奔波在里茲市裡，安排當地的醫生們上法庭幫被告做實驗；努力打破檢察官辦公室的沉默面紗，而且小有成效。最後還打電報去紐約市，敦請他自己的醫生，馬丁尼大夫，來紐約州北部參加審判。

　　這些工作都讓他和父親有事可忙，而我卻只能乾坐在那兒等待，真是一種殘酷的折磨。有幾次我打算到囚室探望阿倫．得奧，卻不得其門而入，在拘留所的會客室就被擋下來。如果跟著柯里爾，應該就可以過去，他是被告的律師，當然有權探望他的當事人，可是我依然卻步。不知為什麼，我不喜歡這位律師，一想到要和柯里爾結伴，在囚室裡與得奧面對面，我總隱隱有點排斥。

　　日子緩慢地流逝，「那一天」終於來臨，報社的記者特派員、街頭蜂擁的人群、叫賣的小販、爆滿的飯店，以及大眾熱烈的討論，審判便在這場狂歡節般的熱鬧聲勢中展開。一開始，整個局勢就充滿了戲劇化的氣氛，檢察官和被告律師之間滋生出一種意想不到的憎恨情結，被告有罪與否反而成了次要問題。或許是因為良心有些不安或猶豫吧，年輕的休謨迴避直接出面，改派他的一位助理檢察官，司威特，負責起訴本案。司威特和柯里爾一出庭就卯足了勁，在法官面前像兩隻餓狼咬住對方的脖子。我相信他們是不共戴天的死敵，至少根據他們在法庭上對彼此的態度看來是如此。他們用最惡劣的口氣詰問對方，而且屢屢被法官嚴厲斥責為言行不當。

　　另一方面，我也從一開始就看出整件事是多麼沒有希望。選擇陪審員時，柯里爾機械化地抗爭到底，弄得整個過程枯燥不堪，結果光是挑選陪審員就整整耗了三天。我一直避免去看那個悲慘的小老頭，他瑟縮在被告席上，睜大眼睛看著法官，恨恨地瞪著司威特和他的隨員，還不時喃喃自語，而且每隔幾分鐘就扭過頭來，似乎企圖找尋一張仁慈的臉孔。我知道，而坐在我旁邊那位沉默的老人也知道阿倫．得奧在找誰，他無言的求救讓我很不舒服，也加深了雷恩先生臉上的皺紋。

　　我們幾個坐在記者席的後方，伊萊修．克萊和傑里米也和我們在一起，離我們沒多遠隔著走道的是艾拉．佛西特醫生，他一邊撚著短鬚，一邊誇張地唉聲嘆氣，想引起群眾的同情。我也注意到芬妮．凱瑟那個男人婆坐在旁聽席後頭，非常安靜，好像深怕引起注意。繆爾神父和馬格納斯典獄長則坐在後頭，同時我還瞥見卡邁克爾安靜地坐在左手邊不遠處。

　　被告律師和檢察官雙方都滿意的陪審團終於選出並宣誓就座，我們才安下心來，等著審判繼續進行。不必久等，當司威特用間接證據為得奧布下天羅地網，我們立刻就明白誰占了上風。他傳喚了幾個證人，鋪陳出犯罪的表面事實。在凱尼恩局長、布爾醫生和其他幾個例行性的證詞之後，卡邁克爾被叫上了證人席，他鄭重而有禮的態度，一時間使司威特誤以為眼前這個人是個傻瓜，不過卡邁克爾很快就讓司威特醒悟，並用事實證明自己是個足智多謀的證人。我轉頭看見佛西特醫生臉上出現了陰鬱的皺紋。

　　這位「祕書」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無懈可擊。他簡單明瞭地說明自己所知道的事，不斷迫使司威特用更明確的詞彙重複問題，於是審判尚未進入重點，司威特就開始沉不住氣了……卡邁克爾證詞中所提到的那半截木盒子，以及用鉛筆潦草所寫的「阿倫．得奧」的簽名都被列為證物。

　　接著馬格納斯典獄長坐上了證人席，重複關於佛西特參議員拜訪阿岡昆監獄的證詞，雖然大部分的證詞都在柯里爾強而有力的抗議之下從記錄上取消，可是對陪審團卻顯然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大部分陪審員都是滿頭灰髮的成功農民或商人。

　　審判持續了幾天，情勢再明白不過。當司威特提出的初步論據告終之後，他證明被告有罪的任務可以說已經漂亮完成。從新聞記者們不斷的頷首，從陪審團裡一張張焦慮而專注的面孔，我已經感受到檢方完成任務的氣氛了。

　　表面上，馬克．柯里爾並不受法庭中不祥氣氛的干擾，他冷靜地繼續努力，我很快就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他、父親，以及雷恩先生已經決定，要使辯護奏效的唯一途徑，就是把我們那套理論所根據的細節，很簡單地先點明，再向陪審團引申出必然的結論。我也看得出之前柯里爾所挑選的陪審員都相當聰明，當初審查時，只要有任何一個候選陪審員表現出愚鈍的傾向，他立刻就會找各種藉口否決掉，因而選出了一個智能素質相當高的陪審團。

　　柯里爾律師步步為營地打下整個基礎，他傳喚卡邁克爾坐上證人席，於是卡邁克爾首次當眾說明，謀殺發生當晚他曾躲在房子外頭窺探，看到了那個蒙面的神祕訪客，而且謀殺發生的那段時間，只有一個人進出房子。司威特在交叉詢問中刻意刁難卡邁克爾的證詞，問一些讓我擔心會引出不利答案的問題；然而卡邁克爾冷靜地解釋說，他以前之所以沒有透露，是因為他怕會因而失去工作──於是便巧妙地掩飾了他偷偷窺探已故參議員的真正任務。我轉頭看了佛西特醫生一眼，他的臉像暴風雨前的陰雲密布，我當下明白，卡邁克爾替政府所做的私人調查工作一定會馬上中止了。

　　荒唐的鬧劇繼續上演，布爾醫生、凱尼恩、父親，還有當地警察局的專家都一一作證──我那套理論的基礎一點接一點的構築起來，而當柯里爾迂迴地讓所有事實都正式記錄下來之後，他便傳喚阿倫．得奧坐上證人席。

　　他看起來真是再淒慘不過了：怕得半死，不斷舔唇，喃喃唸著誓詞，彎腰縮進椅子裡，唯一的那隻獨眼驚惶不定。

　　柯里爾很快開始詢問，看得出得奧已經接受過指導，問答集中在得奧十年前過失殺人的前科上，先堵住助理檢察官的路，免得稍後輪到他詢問時，會被拿來大做文章，引出不利被告的證詞。對於每個問題，司威特都大聲抗議，不過當柯里爾語氣溫和地指出，這些建立辯護基礎的問題實在沒有必要抗議之時，司威特的抗議就被法官一一駁回了。

　　「法官，陪審團諸位紳士，我將會證明，」他平靜地說，「佛西特參議員是被一位右撇子刺死的，而被告卻是左撇子。」

　　我們到達勝負的關鍵點；陪審團會接受我們請來的那些醫學專家的意見嗎？司威特是有備而來嗎？我看著他那張淡黃色的臉，一顆心直往下沉。他正以獵人的耐心，等待一決勝負。

　　一切都結束了，戰火的硝煙消散，我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我們那些專家！他們把事情搞砸了，即使雷恩先生的私人醫生，一位大名鼎鼎的開業醫生，也無法說服陪審團。

　　因為司威特也找來了一幫專家，而這些人不斷針對「當一個人變成慣用左手時，那麼他也會從慣用右腳變成慣用左腳」的理論提出質疑，結果一大串醫生們冗長而乏味的證詞，到最後形成了僵局，每個醫生坐上證人席之後，都推翻前一個人的說法，可憐的陪審團，完全不知道哪一方的意見是對的。

　　一次又一次，馬克．柯里爾小心翼翼把我們的理論加以簡化解釋，表現得十分精采；可是司威特的反駁卻將它們逐一推翻。絕望之餘，柯里爾─一傳喚雷恩先生、我，還有父親坐上證人席，希望藉著我們在得奧囚室裡進行實驗的證詞，能挽救專家們被擊垮的意見。司威特迫不及待地接受挑戰，在交叉詢問裡猛烈地展開反擊，他扭曲我們的話，要求再傳喚一位證人，就是拘留所裡那個滿臉邪惡的警衛。

　　這傢伙惡意指控我們曾事先針對雙腳反應和得奧預演串謀，柯里爾厲聲抗議，扯著腦袋上稀疏的頭髮，只差沒對司威特動武，可是我知道，傷害已經造成了。陪審團又倒向另一邊，相信司威特的指控是真的──我愣坐著，接下來的幾小時，只看到可憐的阿倫．得奧又上了證人席，順從地用他的左手又是捏又是打又是握的；然後是踩東西，先是雙腳，然後左腳、右腳──用各式各樣的位置，做各式各樣的動作，到了最後，他氣喘吁吁，又害怕又惱怒，而且非常生氣，百般折騰下來，他似乎寧可被定罪，也不想再受這些折磨了。這一切更加深了不樂觀和不確定的氣氛。

　　審判的最後一天，柯里爾做終結辯論時，我們都明白大勢已去。他打了一場艱苦的仗，而且失敗了，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然而他卻表現出堅韌的一面，我想，他雖是敗了，但為了回報那筆豐厚的律師費，他的確是拼盡了全力。

　　「我要告訴諸位，」他朝著無精打采、困惑不堪的陪審團大聲吼著，「如果你們把這個人送上電椅，就是對司法和醫學權威二十年來最嚴重的打擊！這個起訴被告的案件，是檢方聰明卻謬誤之下所捏造出來的，是命運的巧合造成種種合理的間接證據，讓這個可憐的糊塗蟲陷入羅網。你們已經聽過專家的作證，無論在什麼位置，他都會出於本能地用左腳踩熄燃燒的紙片，可是你們已經知道凶手是用右腳踩熄的；再者，那天晚上只有一個人進入那個房間。根據這種種情況，你們怎麼能懷疑被告是無辜的？司威特先生相當聰明，不過聰明得過了頭。無論他找出多少專家提供反面的證詞，我都要說，被告所提出的主要辯護專家是紐約鼎鼎大名的馬丁尼大夫，他個人的清白、專業的聲譽，以及高深的專業知識，都絕不容檢方汙衊！

　　「陪審團的諸位紳士，無論表面上的證據多麼可鄙，無論檢察官灌輸那會預先串通的想法有多麼狡詐，你們都無法昧著良心，宣告這個可憐不幸的人，強加於他一件他肉體上不可能犯的罪，把他送上電椅受死！」

　　在陪審團歷經六個半小時的商議之後，阿倫．得奧被宣判，他被起訴的罪名成立，有罪。

　　由於某些證據具有爭議性，陪審團建議法官在判刑時能從寬考慮。

　　十天之後，阿倫．得奧被判終身監禁。

第十二章　餘波

　　柯里爾後來的上訴被駁回。於是阿倫．得奧被粗壯的副警長戴上手銬，送往阿岡昆監獄開始服刑，除非他死掉，否則法定刑期永遠不會終止。

　　我們從繆爾神父那兒得知了得奧的大致狀況。依照慣例，得奧這次重新回到阿岡昆監獄，他過去服刑的良好紀錄完全不算數，視為新進犯人；必須被迫再一次經歷監獄裡的階級循環，才能恢復原來的地位；爭取他可憐的「特權」，若是他還能倖存，且行為良好能獲得管理員的同情，就能成為那個失落靈魂的鐵拳社會裡有用的一分子。

　　一天接一天，一星期接一星期，時光不停流逝，但哲瑞．雷恩先生臉上頹喪與悲痛的表情卻未曾稍減。我對他的固執感到意外，他拒絕回哈姆雷特山莊，堅持留在繆爾神父家，白天在神父的小花園裡曬太陽，晚上偶爾陪繆爾神父和馬格納斯典獄長聊天，而且不斷設法向典獄長問起關於阿倫．得奧的情形。

　　那位老紳士正等待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這一點我始終看在眼裡，可是他到底在期待什麼，或者他待在里茲只是因為對得奧定罪感到難以釋懷，我卻無法判斷。無論如何，我們不能丟下他不管，於是父親和我也繼續留在里茲。

　　一些和本案沒什麼關係的事情發生了。隨著佛西特參議員的死，所有反對黨的報紙開始揭發關於佛西特同黨的搜刮惡行，使得佛西特醫生的政治地位岌岌可危。佛西特謀殺案讓約翰．休謨先前的疑慮一掃而空，他開始正面猛力攻擊參議員任期內的作為，採取最赤裸裸的扒糞手段，顯然對手的卑劣使得他心中毫無罪惡感。關於前參議員人格和政治生涯最下流的謠言，開始在城裡流傳，可以想見，當初調查參議員謀殺案所挖到的許多把柄，現在都被休謨和魯弗斯．科頓拿出來，一件件回敬給敵人陣營，而且成效卓著。

　　然而佛西特醫生不會輕易認輸，他對政治的基本天賦、他成功的祕密強烈反映在他報復的手段上。一位缺乏想像力的政治人物，可能會以謾罵來對抗休謨的惡意指控，但佛西特醫生並不如此，對於所有的中傷，他始終保持尊嚴，報以沉默。

　　他唯一的回擊，就是推舉伊萊修．克萊競選參議員。

　　我們依然留在克萊家做客，因此我有機會看到整件事情謹慎的運作過程。姑且不論雄厚的財力背景，伊萊修．克萊在提耳登郡形象良好。他熱衷慈善活動，是當地企業界中堅分子的領袖，在里茲商會的地位舉足輕重，又是工人眼中仁慈的雇主──從佛西特醫生的立場來看，實在是對抗改革急先鋒約翰．休謨的最佳人選。

　　有一天晚上，佛西特醫生來訪，和伊萊修．克萊關在房間裡，私下「闢室密談」了兩個小時，我們才首次窺出醫生心意的一點端倪。後來他們終於出來，佛西特醫生如常一臉油滑獻媚，然後駕車離去。我們一群人待在迴廊，看見這一幕都鬆了口氣。

　　「你們絕對猜不到，」克萊先生說話的語調裡透著一股驚奇，似乎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這傢伙向我提出了什麼要求。」

　　「要求你去當他的政治玩具木馬。」父親慢吞吞地說，一副不以為然的姿態。

　　克萊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父親淡然道，「像他那種陰險的壞胚子，一定會有這個念頭的。他說了些什麼？」

　　「他希望我答應競選議員，接收佛西特的票源。」

　　「你是他們那個政黨的？」

　　克萊臉紅了，「我認為同他們的理念……」

　　「爸！」傑里米吼道，「你該不會是要自討苦吃吧？」

　　「噢，那當然不會，」克萊慌忙接口道，「不用說，我拒絕了他。不過這些先不提，他這次的嚴格標準倒是幾乎說服了我，他說面對眼前的情勢，為了本黨的利益，需要一個清白而誠實的候選人──呃，就像我這樣。」

　　「那，」父親說，「有何不可呢？」

　　我們都睜大眼睛瞪著他。

　　「該死，」父親低笑，滿足地咬著雪茄，「克萊，你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我們已經看穿他的把戲，你就接受這個提名吧！」

　　「巡官，可是……」傑里米語調中不掩震驚。

　　「你別管這件事，小夥子，」父親笑道，「難道你不希望有一個參議員老爸嗎？克萊，你想想看，現在我們兩個都很明白，我們不可能逮到你這位合夥人的任何把柄，他太精了。好吧，我們就和他玩玩，你接受他的建議，就變成他們一夥了──明白嗎？或許你甚至能弄到一些書面的證據，那可很難說，這幫聰明的傢伙一旦被成功沖昏了頭，往往會幹出糊塗事。而如果你在投票之前能弄到證據，也還來得及在最後一刻退選，讓你背後的支持者去收拾爛攤子。」

　　「我不喜歡。」傑里米喃喃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萊焦慮地皺著眉頭，「這個嘛──我不知道，巡官。這麼做似乎太陰險了，我……」

　　「當然，」父親的口氣像在做夢一樣，「這需要勇氣，但藉著揭露這群惡棍，你可以給自己和這個郡的公民帶來很好的轉變，成為一個真正的市民英雄！」

　　「嗯。」克萊的眼睛開始發亮，「巡官，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也許你是對的。是的，我相信你是對的！我要試試看。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他我改變心意了！」

　　我按捺不住一股反對的衝動，那有什麼好處呢？我茫然地搖搖頭，對於父親的計謀不敢過於樂觀。在我看來，幾個星期前，這個精明而野心勃勃的短鬚醫生似乎就已經看穿了父親的意圖，懷疑父親正調查他在克萊公司的賬目和檔案。他可能知道克萊會拒絕競選參議員的要求，知道父親會力促他接受。或許是這些理由太瑣碎，但有一件事情很重要──這是從父親那兒得知的──幾乎從我們一出現，佛西特和克萊大理石公司之間的一切非法痕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表面上看來他安分得很。佛西特醫生有可能是藉著提名伊萊修．克萊，想把這位誠實的公民拖下水，或許還會拐他涉及加入一些不正當的陰謀，這麼一來，就可以有效地永遠堵住克萊的嘴，讓他無法揭發匿名合夥人的不法勾當。

　　無論如何，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而且我想，或許父親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便沒有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只是佛西特的老套詭計！」當克萊站起來正要走進屋子，傑里米嚷道，「巡官，你的建議恐怕不妥。」

　　「傑里米。」他的父親神色尷尬地說。

　　「對不起，爸，可是我無法保持沉默。我要告訴你，如果你答應了，下場就是惹得一身腥。」

　　「何不讓我自己做決定？」

　　「好吧，我就讓你自己決定，」傑里米站起身來，「爸，那是死路一條，」他不祥地說，「不過到時候別怪我沒告訴你。」

　　於是他草草和我們道過晚安，便大步走進屋裡。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我在自己的餐盤上看到一張字條。

　　伊萊修．克萊臉色鐵青，傑里米走了──那張語氣不善的小字條上說，他去上工了，現在要去「為父親照顧事業，我想他忙著從政都來不及了」。可憐的傑里米！晚餐時他出現了，寒著臉一語不發。此後好幾天，他都很少搭理我這位正需要鼓舞的年輕女性，她已經逐漸失去少女的清新氣質，青春死亡的淒美足可引來詩人的哀嘆。我甚至站在鏡子前面，審視自己的頭髮，當我發現有一根開始泛灰時，當場就撲倒在床上，希望自己從來沒聽過阿倫．得奧、傑里米、里茲，以及美利堅合眾國。

　　阿倫．得奧審判並定罪後，隨之產生的一個直接後果向我們襲來。我們始終和卡邁克爾保持聯絡，他可以提供一些關於佛西特醫生的重要情報。但不知是這位聯邦探員太過積極，或是佛西特醫生的慧眼看穿了他的面具，還是他在審判中的證詞引起了雇主的懷疑──也可能以上都有，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卡邁克爾忽然被開除了，佛西特醫生沒有說明原因。之後有一天早上，卡邁克爾來到克萊家，一臉的悶悶不樂，手上提著手提袋和行李，說要回華盛頓。

　　「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他發著牢騷，「只要再過兩三個星期，我就可以弄到所有的證據。現在我手上的證據還不夠充分，不過我弄到了一些銀行存款記錄、作廢收據的影印本，還有一長串匿名存款人的名單。」

　　卡邁克爾離去之前向我們保證，只要他把工作成果交給華盛頓聯邦政府的上司，就可以採取必要的法律行動，懲罰提耳登郡的政治惡勢力。當時我和父親都覺得，佛西特的確是棋高一著，我們的間諜被逼離敵人的大本營，現在消息來源斷絕了。

　　我反覆思索眼前惡劣的處境，心情憂鬱不堪；父親整天發脾氣；伊萊修．克萊忙著競選事宜；而傑里米則在他父親的礦場用炸藥採礦，無視丟命和殘廢的危險。此時，我忽然靈光一現，腦中浮起了一個念頭，既然卡邁克爾走了，應該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我何不一試？

　　我愈想就愈覺得這個主意不壞。佛西特醫生對父親來里茲的真正任務已經心裡有數，這一點我是確定的，再加上我天真的外貌，我看不出他憑什麼不會像很多其他更聰明的惡棍一樣，掉進美人計的陷阱裡。

　　於是，我瞞著父親開始接近這位短鬚紳士。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選擇某一天遇見他──喔，完全是湊巧！

　　「薩姆小姐！」他驚呼，以鑒賞家的熱切眼神仔細打量著我──我已經為這次相遇精心打扮過，刻意顯示出我的優點，「真是愉快的驚喜！我一直打算去看你。」

　　「真的嗎？」我淘氣地問。

　　「喔，我知道我太怠慢了，」他笑著，用舌尖舔舔嘴唇，「不過……我現在要向您賠罪！小姐，請您和我共進午餐。」

　　我故作扭捏狀，「佛西特醫生！您的占有欲很強，對不對？」

　　他雙眼發光，撚著短鬚：「遠超過你所能想像到的程度，」他以低沉而親密的語調說著，然後牽起我的手輕輕一捏，「我的車在這兒。」

　　於是我嘆了口氣，讓他扶我上車。看到他在我身後朝著那位面貌凶惡的司機路易斯使了個眼色，然後把車開到公路旅館──就是我和父親幾個星期前，與卡邁克爾碰面的那家──我想旅館老板認出我來了，他曖昧地看了我一眼，極其恭敬地帶我們到一間私人用餐室。

　　我原以為自己必須扮演維多利亞時代小說的女主角，為維護自己的名譽而戰，幸好最後失望了。佛西特顯示他是個有魅力的主人，我對他的評價因而提高了一些。他並不粗魯，想必他是把我當成一個年輕新鮮的潛在獵物，不想因為太急而嚇跑我。他讓我享用了一桌精緻的午餐和風味絕佳的葡萄酒，隔著餐桌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後就送我回家，言談間沒有說錯任何一句話。

　　我扮演心慌的少女，焦急地等待著。我沒有錯估我的「情人」，幾天之後的晚上，他打電話邀請我到城裡的劇院──有家公司要演出舞臺劇「贛弟德」，他覺得我應該會想看。我已經看過「贛弟德」六次了──好像無論是大西洋此岸或彼岸，每個獻殷勤的男人都會覺得，這出蕭伯納的劇作是風流韻事的序幕。儘管如此，我還是嬌聲道：「噢，醫生，我從沒看過這齣戲，真的好想看！聽說很震撼人心呢！」（這完全是胡扯，因為和當代那些更有震撼性的劇作比較起來，這齣戲溫和得就像是春日夜晚。）──他聽了低聲笑起來，答應次日晚上來接我。

　　戲只是平平淡淡，但我的男伴表現得無懈可擊。來看戲的人很多，都是里茲最知名的人物，太太們打扮得珠光寶氣，先生們則多半有著鬆弛的紅色下巴，雙眼透出政客的狡猾。佛西特醫生如影隨形般徘徊在我四周，然後故作不經意地建議「大家」到他家喝杯雞尾酒。哈！我佩辛斯真是冰雪聰明，完全被我料中──我擺出疑惑的表情。這樣妥當嗎？我是說──他中氣十足地笑起來，當然妥當！為什麼，親愛的，令尊不可能提出反對意見的……我嘆口氣，扮出的表情活像是個愚蠢女學生做了一件非常、非常淘氣的事情。

　　然而，這個夜晚並不是沒有危險。大部分的人在一路上逐漸散去，等我和醫生抵達他那個大而幽暗的房子時，一大群人居然只剩下兩個──他和我。我承認，當他替我打開前門，我踏入那個上回躺著一個屍體的房子之時，內心的確隱隱有些不安。比起眼前活生生的危險，我更害怕之前的那個死人。經過參議員的書房，我注意到裡面的陳設都被重新佈置過，一切命案的痕跡都已經抹去，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結果我這次的來訪，最大的收獲就是讓佛西特醫生降低戒心，而且挑起他的胃口。他不斷說服我、找各種藉口給我灌雞尾酒，不過我可是上過喝酒大學的，控制酒量是必修課程，他一定很驚訝我酒量這麼小，沒注意到我很努力裝出喝醉的樣子。於是他卸下了紳士的臉孔，再度恢復本來面目。他把我扶到躺椅上，熟練之極地開始跟我親熱。我既要發揮優雅舞者的靈巧，又得展現如哲瑞．雷恩般的表演天賦，以防止自己吃虧或被揭穿。雖然好不容易才得以掙脫他的懷抱，不過我還是很得意：不但能拒絕他的進攻，同時還讓他保持對我的興趣。看得出來，他盼望著要好好享用我這道可口佳肴，我心中猜想，他的樂趣有一半就來自於這種期待心理。

　　既然攻破了他的心防，我也就毫不客氣地長驅直入。

　　我造訪佛西特老巢的次數愈來愈頻繁，而且的確，他求愛的熱烈程度也相對地成正比。自阿倫．得奧入獄服刑以來，這種冒險生活持續了一個月。而這險象環生的一個月中，我還要面對父親不時的質疑和傑里米怒火沖天的占有欲。小夥子氣得很。有一回他不滿意我在城裡認識了一個「朋友」的說詞，就偷偷跟蹤我，害我活像水裡的鰻魚，東躲西溜才終於甩掉他。

　　我還記得那是星期三晚上，機會終於來了。我比相約的時間提早來到佛西特家，當我踏上他診療室隔壁那間私人書房的地板時，發現他正在研究一個東西──非常特別的東西──就放在書桌上。他抬頭看見我，暗暗地詛咒了兩句，隨即擺出笑臉，同時飛快地把東西收進上層抽屜，我使盡渾身解數才沒露出痕跡。那是……啊，太難以置信了！然而我的確親眼看到。總算出現了，不可思議，總算出現了。

　　那夜走出房子時，我興奮得直發抖。他連慣常的求愛都是草草敷衍了事，因此我的抗拒也不必像往常那麼辛苦。為什麼？毫無疑問，他的心思都被放在書桌上層抽屜的那個東西占滿了。

　　因此，我沒有走向車道上停車的位置，而是躡手躡腳地繞過屋側，來到佛西特的書房窗邊。如果截至目前為止，我屢次造訪的目的都告失敗──那麼這次或許有可能弄到一些致命的文件──我相信這次的機會，其收獲將遠超過我所能夢想的程度。我的目的不是文件，而是更重要的東西，重要得讓我猛嚥口水，喉嚨發乾，而且心跳聲大得讓我擔心佛西特醫生隔著牆都能聽見。

　　我把裙子提到膝蓋上，攀住一棵堅硬的葡萄藤，爬到一個可以看見書房內部的位置，心中暗暗感謝諸神賜給我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我的視線越過窗臺往裡窺探，佛西特正在書桌前，我得意得幾乎要尖叫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一把我打發走，就立刻跑回去研究抽屜裡的東西。

　　他坐在那兒，瘦削的臉憤怒得鐵青，短鬚根根怒張，手上緊握著一個東西，用力得幾乎要捏碎，那是什麼？一封信──不，是一張短箋！正攤在他面前的書桌，他猛地一把抓起來，滿臉駭然的表情讀著，好可怕，嚇得我在葡萄藤上失去了平衡，砰一聲掉到地面上，動靜之大連墳墓裡的死人都能被吵醒。

　　他一定是閃電般跳離椅子，衝到窗前。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趴在地上，抬頭看到他的臉出現在窗子上，嚇得我整個癱瘓，完全動不了。他的臉就像今天晚上一樣黑，我只看見他的嘴唇扭曲著不斷怒罵，而且猛捶著，幾乎要把窗子敲爛了。恐懼讓我重新生出力氣，我爬了起來，像一陣風跑下小徑，隱隱聽到他乒乒乓乓地跑上車道，從我後頭衝過來。

　　他大喊：「路易斯！抓住她，路易斯！」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那名司機，陰陰地笑著，猿臂一伸，我踉蹌朝他身上一倒，差點暈過去，他的手鐵鉗般迅速抓住我。

　　佛西特粗喘著氣跑上來，緊緊握著我的臂，痛得我大叫起來。「你就是間諜，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瞪著我，「差點嚇住我了，你這小惡魔。」他抬頭朝司機簡短地說：「走開，路易斯。」

　　司機答道：「是。老板。」隨即投入黑暗中，臉上還掛著那個陰冷的笑容。

　　我嚇傻了，在佛西特醫生手裡縮成一團，又眩暈又害怕，心臟狂跳，而且一陣噁心反胃。我記得他邪惡之極地搖搖我，在我耳邊說著一堆難聽話。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球暴突。因熱情而激閃著，那是謀殺的狂熱……

　　我記不清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是我掙脫了他的掌握，還是他主動放了我。唯一記得的是，接下來我在柏油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著，晚禮服不斷絆到後跟，佛西特的手指頭在我手臂上留下烙鐵般的紅印。

　　過了一會兒我停下來，靠在一棵黑色大樹下休息。微風吹涼我發燙的臉頰，我羞辱而放肆地掉下苦澀的淚水，忽然強烈思念起父親。偵探！我淚流滿面不斷抽咽著，覺得自己實在應該坐在壁爐邊織毛衣，……然後我聽到汽車的聲音，正沿著路緩慢駛近我。

　　我緊靠在樹上，屏住呼吸，再度恐慌得全身僵硬。會不會是佛西特醫生追過來，要徹底實現他眼中可怕的威脅？

　　車前燈繞經彎道，進入我的視線，車開得很慢，開車的人似乎猶豫著……然後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著跑到路中央，像個瘋婆子揮舞著手，尖叫道：「傑里米，噢，親愛的傑里米！我在這裡！」

　　我第一次感激上帝創造了忠實的情人，傑里米跳下車雙臂擁住我。看到他那張親切熟悉的臉，我高興得任他親吻。他擦乾我的淚水，扶著我上車坐在他旁邊。

　　他也嚇壞了，因此沒有向我提出任何問題，這一點我更加感激他。不過我猜想，他一整晚都在跟蹤我，看著我進了佛西特醫生的屋子，便整夜在外頭的路上等著我出來。他聽到院子裡的那陣騷動，正循聲跑上車道時，我剛好已經逃走，而佛西特醫生也已經回屋子裡了。

　　「傑里米，你剛剛做了什麼？」我挨緊他寬闊的肩膀，顫聲問道。

　　他右手放開方向盤，痛苦地吮著手指的關節，「揍了他一拳，」他簡短地說，「只是運氣好。然後有個怪胎跑來，大概是他的司機，我們小小打了一架，沒打多久。我運氣好──那傢伙根本是隻野獸。」

　　「傑里米寶貝，你也揍了他吧？」

　　「打爛了他的下巴。」傑里米迅速回答道。然後，他從原先打鬥的喜悅之中回到現實，一臉陰鬱，專心盯著前方的路，無視我的滿腔愛意。

　　「傑里米……」

　　「呃？」

　　「你不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誰……我？我算什麼？佩蒂，如果你要跑進佛西特那種惡棍的手掌心，那是自找死路。只有我這種該死的傻瓜才會插手，你真該感謝我！」

　　「我覺得你好可愛。」

　　他沉默不語，於是我嘆了口氣，看著前方的路，要傑里米開到山上繆爾神父家。突然間，我覺得自己需要一些成熟的建議，也渴望能看到哲瑞．雷恩那張和藹而睿智的臉龐。我所得到的情報……他一定會很有興趣。我確信這就是他留在里茲的理由。

　　傑里米把車停在繆爾神父家那片玫瑰怒放的石牆門外，我看見整棟房子是黑的。

　　「看起來好像沒人在家。」傑里米咕噥著。

　　「唔，親愛的！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去確定一下。」我疲倦地下車，爬上走廊，按了門鈴。出乎意料地，門後小廳的一盞燈亮了，一位小個子的老太太伸出頭來。

　　「晚安，小姐。」她說，「找繆爾神父嗎？」

　　「不算是，雷恩先生在嗎？」

　　「噢，不在，小姐。」她壓低嗓子，嚴肅地說，「小姐，雷恩先生和繆爾神父到監獄去了，我是克羅賽太太──偶爾碰到像這種時候，我會過來照顧一下。神父不喜歡……」

　　「去監獄了！」我叫起來，「三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嘆氣道，「小姐，今天晚上有死刑。據說是紐約的流氓，好像叫什麼史卡西，反正是個外國名字，繆爾神父得去替他做臨終儀式。雷恩先生跟著一起去擔任死刑證人。他想看看死刑執行過程，馬格納斯典獄長就邀請他過去。」

　　「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可以進去等嗎？」

　　「你是薩姆小姐吧？」

　　「是的。」

　　她的老臉一下亮了起來：「趕快進來吧，薩姆小姐，還有你那位紳士朋友。這些死刑，通常都是在十一點舉行，每到這個時間，我……我實在不喜歡一個人獨處。」她微微一笑，「他們監獄裡很守時的。」

　　雖然她很好心，不過我實在沒心情聽這些關於死刑的話題，於是我把傑里米叫來一起進入神父的小起居室。克羅賽太太想跟我們聊天，不過碰了三次釘子後，就嘆著氣走開了。傑里米有病似地盯著壁爐，我則有病似地盯著傑里米。

　　我們就這麼坐了半個小時，才聽到前門猛然關上的聲音。沒多久，繆爾神父和雷恩先生舉步維艱地走進來。老神父汗水淋漓的臉上一片死灰，因痛苦而扭曲著，粗短的手上如常緊握著一本簇新的袖珍本祈禱書。雷恩先生的眼神呆滯，全身僵直，震驚得好像剛剛見到地獄一模一樣。

　　繆爾神父無言地向我們點點頭，一語不發地坐進扶手椅。老紳士則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晚安，克萊……佩辛斯，」他以低沉而緊繃的聲調說，「你們來這兒有什麼事？」

　　「噢，雷恩先生，」我叫著，「我要告訴你一個可怕的消息！」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親愛的，可怕？再糟也不可能比……我剛剛看到一個人死在我面前，真是無法想像，居然那麼簡單，那麼殘忍，又那麼冷靜。」他顫抖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坐進我身邊的一把扶手椅子：「佩辛斯，你的消息是什麼？」

　　我像抓住救生圈一般緊握著他的手，「佛西特醫生收到了另外一截小木盒。」

第十三章　一個人的死

　　數週之後，我才知道一個對我或本案中其他人都沒有意義，和得奧、佛西特兄弟或芬妮．凱瑟也都完全不相干的人，是如何在那天夜晚死去的。然而，即使他的生命如此卑微、他的死亡如此可悲，然而他的死，卻不單單影響了得奧、佛西特醫生、芬妮．凱瑟，甚至也同時影響了其他人。如果不是他的死確定了一些事實，某些疑點一定還停留在黑暗中，永遠也無法獲得澄清。

　　老紳士後來告訴我，那段住在繆爾神父家無望等待的期間，他聽說有位史卡西即將被處死的消息。史卡西是個不良幫派的分子，以暴力為生，也因暴力而死，他的消失將是其他人的福祉。那陣子雷恩先生無聊得發慌，也或許是向來溫良的他過慣了太平日子，不免產生好奇心，便在死刑舉行之前一個星期，詢問馬格納斯典獄長，可否讓他去當死刑見證人。

　　之前他們已經談過關於電刑的事情，所以老紳士對於這方面也略知一二。「監獄中向來紀律嚴明，」典獄長表示，「這是必須的。不過死刑過程非常殘忍。當然，死刑犯住在隔離囚室，不過監獄裡私下的消息流傳，遠比你想像中要快，而且其他犯人顯然對他們黑話裡所謂『死亡之屋』的事情極度敏感。因此我們在死刑執行時，會特別加強警戒，因為這段短短的時期，整個監獄會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暴力氣氛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說真的，我們真得小心防範。」

　　「我可不會嫉妒你的工作。」

　　「你當然不會，」馬格納斯嘆著氣，「無論如何，每次執行死刑的時候，我都規定同樣的一組人員負責值勤──當然，偶爾會有人因為生病或其他原因而無法上班，我們就得找人代班，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

　　「為什麼要這樣呢？」雷恩先生好奇地問。

　　「因為，」典獄長嚴厲地說，「我希望死刑由經驗老到的人來執行。你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們從平常負責晚班的警衛中，挑出七個人來負責這個任務，另外兩位監獄醫生也是如此。事實上，」他一臉自豪，「我可以毫不慚愧地說，這套方法相當科學，從來沒出過任何麻煩，因為這些警衛都經過千挑百選，而且輪班的人都是固定的──比方說，我從來不會把白天班的人調來值晚班。他們都非常負責，遇到緊急事件時，也都知道該怎麼處理。好啦！」馬格納斯目光銳利地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你想當史卡西死刑的見證人，是吧？」老紳士點點頭。

　　「你確定嗎？你知道，那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史卡西也不是那種坦然以笑容面對死亡的人。」

　　「那會是個經驗。」哲瑞．雷恩先生說。

　　「好吧，」典獄長淡淡地說，「既然你想去，那就這麼說定了。法律規定典獄長可以邀請『十二位成年的良好公民』──當然，都是和監獄毫無關聯的公民──來見證死刑。如果你希望有這個經驗的話，我會把你排進去。請記住我的話，這會是個難忘的經驗。」

　　「太可怕了，」繆爾神父不安地說，「上帝知道，我得花多大力氣才能強迫自己去，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種……這種泯滅人性的事情。」

　　馬格納斯聳聳肩：「我們大多數的人都有相同的感覺。看多了之後，偶爾我還會產生懷疑，自己真的相信死刑的必要性嗎？等到親身面對，你才會發現負責取人性命，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即使那是一個邪惡的生命。」

　　「可是責任不在你，」老紳士道，「追根究柢，責任在於州政府。」

　　「可是我是下令按下電刑按鈕的人，這很不一樣。據我所知，曾經有一位州長，每逢執行死刑的夜晚，就會跑出州長官邸，因為他無法承受那種壓力……好吧，雷恩先生，我會替你安排的。」

　　於是，當我在星期四晚上拜訪佛西特醫生而飽受驚嚇之際，雷恩先生和繆爾神父正待在監獄的巨大石牆裡。繆爾神父忙著做臨終禱告的事，一早就出發了；雷恩先生則在接近十一點的時候獨自抵達監獄，由一位警衛陪同進入行刑室，也就是「死亡之屋」。那是棟蓋在監獄角落遠離其他大樓的低矮建築物，幾乎可以說是監獄中的監獄，雷恩先生被這棟建築詭異而病態的氣氛弄得神經緊張。而死刑室則空蕩單調，只有兩排像教堂長椅的座位，以及電椅。

　　很自然地，他的注意力馬上被蹲踞在室內那張笨重而醜陋的死亡武器所吸引。意外地，他發現它比預期中的小，也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可怕。空蕩的皮帶從椅背、扶手、椅腳鬆垂下來，椅背之上的一個裝置，使人聯想到美式足球員的金屬頭盔。此刻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無害，而且古怪得不像是真的。

　　他坐在硬長椅上，環視四周，其他十一個證人都已經就座。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看起來都很煩躁不安，也很蒼白，沒有人交談。他很驚訝地發現，一向臉色紅潤的魯弗斯．科頓坐在第二排。這位個子矮小的老政客蠟白著一張臉，兩眼輕顫地直直瞪著那張電椅。哲瑞．雷恩沒太在意，靠在椅子上冷眼看著。

　　房間的一側有扇小門，他知道那是通往停屍間的門，心中推想著，州政府絕對不讓死刑犯有任何復活的機會，只要醫生宣布犯人法律上已經死亡，屍體馬上就會被推進隔壁進行驗屍，摧毀任何奇蹟式的生命跡象。

　　長椅對面有另一扇嵌著鐵釘的暗綠色小門，他知道，那兒通往一道走廊，是犯人此生踟躇走過的最後一段旅程。

　　這扇門現在開著，一群人面色凝重地列隊走進來，他們的腳步在硬地板上敲出空蕩的回音。其中兩個人提著黑皮包──他們是監獄醫生，法律規定他們必須參與全部過程並宣布犯人死亡。另有三個衣著樸素的人，後來哲瑞．雷恩知道他們是法院人員，依法必須出席監督死刑的執行。此外，還有三個監獄的警衛──身穿藍色制服、面帶冷酷的表情。此時，老紳士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間的一角有個凹進去的小室，裡頭站著一個體格高大、看起來已過中年的男子。

　　他正在檢查凹室的一些電子設備，臉上嚴肅、遲鈍、毫無表情，幾乎接近愚蠢。死刑執行官！直到此刻。哲瑞．雷恩才猛然想起眼前這一切最終所代表的殘酷意義，心跳不禁加劇，覺得喉頭發緊，難以呼吸。這個房間不再是虛幻不實的了，它帶著邪惡的氣息，彷彿有幽靈活生生在其中遊走。

　　模糊間，他看了一下錶，時間是十一點零六分。

　　剎那間，每個人都身體僵直，室內變得一片死寂。小綠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腳步聲，刮著每個人的神經，大家握緊長椅邊緣，全身繃緊地傾身向前。伴隨著腳步聲而來的聲響，令人背脊發涼：有低低的細語、有瘖啞的悲泣，而蓋過這一切的，是一種宛如預報凶訊的死亡女妖所發出的淒厲號哭，那是外面死亡長廊的死囚們所發出的模糊的野獸嘶吼，他們目睹同伴拖著蹣跚、遲疑、畏縮的腳步，走過最後一段長路，即將邁向來世。

　　腳步聲愈來愈近，然後門無聲地蕩開，他們看到……

　　馬格納斯典獄長一張冰冷灰暗的臉；繆爾神父佝僂著背，半昏迷地一路喃喃唸著禱告詞，最後是四位警衛。所有的人都到齊了，門又落回去關上……主角暫時不見人影，然後他出現了，其他的人就像幽靈一般悄然消退。

　　那是一個瘦高憔悴的男子，皮膚黝黑，一張掠奪嗜血的麻子臉，膝蓋微微彎曲，兩名警衛從腋下攙著他。他灰白泛紫的唇間銜著一根燃燒的香菸，腳上趿拉著拖鞋，右邊褲管從膝蓋到褲腳撕開一條裂縫，鬆鬆地懸著。他的頭髮剃短了，沒有刮鬍子……他的眼神空洞，水晶般的雙眼已死，視線散漫地穿越長椅上的眾人。警衛們就像操作木偶般擺佈他，猛扭、輕推、低聲地下著命令……

　　真是難以置信，他坐在電椅上了，頭垂在胸前，嘴裡還在抽菸。七個警衛之中的四個，像熟練精確的機器人躍上前去，動作毫不拖泥帶水。一個跪在死刑犯面前，迅速繫好他腳上的皮帶；第二個把他的手綁在電椅扶手上；第三個把沉重的粗皮帶繞住他的身體；第四個抽出一塊深色的布條，緊緊地蒙在那個男人的眼睛上。然後，他們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向後退。

　　房間裡悄然無聲，死刑執行官悄悄走出凹室，跪在死刑犯前，長長的手指頭開始調整死刑犯右腳的一個東西。當執行官站起身之後，哲瑞．雷恩才看見，他把一個電極扣在死刑犯光裸的腿上。執行官又迅速繞到電椅的背後，把金屬頭盔戴在那個人的頭上，動作極其熟練。一切完成之後，史卡西就像地獄裡的雕像，一晃一晃地等待著……

　　死刑執行官無聲無息地走回凹室。

　　馬格納斯典獄長手上拿著錶，沉默地站在旁邊。

　　繆爾神父靠在一位警衛身上，無言地畫著十字。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止不動。這時，或許是受到神靈感染，史卡西突然震顫起來，燃燒的香菸從死灰的唇間掉落，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彷彿失落靈魂的死亡呼聲，在隔音的房間迴蕩，然後逐漸消逝。

　　典獄長的手臂揮起又放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弧。

　　哲瑞．雷恩坐在位子上，兩眼看著執行官藍色制服的左臂猛然按下凹室裡的一個開關，雷恩突然被一種無以名狀的衝擊聲壓得喘不過氣來，覺得呼吸困難、心臟狂跳，喉間嘶嘶地猛喘著。

　　一時間，他以為那種彷彿來自第四空間的撞擊，是他的心跳所引起的，後來他才知道並非如此。那是隨著強力的電流湧出、傳至電線所引起的聲響，他的皮膚一陣刺痛。死刑室眩目的燈光忽然暗了下去。

　　執行官按下按鈕的同時，電椅上的人往前一掙，似乎想掙開身上縛著的皮帶。一縷灰色煙霧從金屬頭盔裡飄出來，他綁在扶手上的手慢慢轉紅，又逐漸轉白。脖子上的青筋像黑色繩索暴突，突然轉為醜陋的鉛灰色。

　　史卡西現在直挺挺地坐著，好像立正端坐的人一般。

　　燈光再度亮起來。

　　兩位醫生步上前去，一一把聽診器放在電椅上的那個人的胸前，然後往後退了幾步，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比較老的那位──一個雙眼冷漠的白髮老頭──默默地比了個手勢。

　　死刑執行官的左臂再度往下按，燈光又暗了下去……

　　醫生們第二次檢查過後，再度往後退。老醫生依法低聲宣讀判決：「典獄長，我宣布這個人已經死亡。」

　　哲瑞．雷恩木然地看看他的錶，十一點十分。

　　而史卡西已經死了。

第十四章　第二截木盒子

　　傑里米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繆爾神父沉默地坐在一旁，好像陷入無知覺狀態。我很確定他什麼也沒聽到，因為他的視線始終木然地停留在遠方。

　　雷恩先生眨眨眼睛，緩緩地說：「佩辛斯，你怎麼會知道佛西特醫生收到了另外那截木盒子？」

　　於是我詳細告訴他那天晚上的冒險故事。

　　「你看到它放在佛西特醫生書桌上，看得有多清楚？」

　　「就在我正前方，不會超過十五英尺。」

　　「它看起來和佛西特參議員書桌裡的那截一樣嗎？」

　　「不，我敢確定不一樣。這一截木盒子兩端都被鋸掉了。」

　　「哈！那就是中間那一截了。」他喃喃道。「親愛的，你看到這次的木盒表面上有什麼字嗎？就像佛西特參議員那一截上頭有ＨＥ之類的？」

　　「雷恩先生，我好像記得上頭有什麼字，可是太遠了，沒看清楚。」

　　「太可惜了，」他沉思著，身體一動也不動。然後他傾身向前拍拍我的肩膀，「親愛的，夜間任務成功。到目前為止我還不太明白……或許該讓克萊送你回家了，這麼折騰下來也夠你受的了。」

　　我們的眼神交會。繆爾神父正在椅子上微微發出呻吟，嘴唇顫抖著。傑里米則凝視著窗外。

　　「你想……」我慢慢地說。

　　他虛弱地笑了笑，「親愛的，我會一直想的。現在別擔心了，晚安。」

第十五章　脫逃

　　次日是星期四，天氣晴朗，想必會是個溫暖的大好晴天。父親穿上我在里茲市堅持替他買的那件亞麻套裝，看起來瀟灑得很。不過他一直嘀咕著發牢騷，說什麼他又不是「百合花」【註：Ｌｉｌｙ直譯為百合，有時也用來暗指脂粉氣的男人。】──隨便什麼意思都是──而且整整半個小時都拒絕踏出克萊家半步，怕被熟人撞見。

　　那天的一些小細節──或許最重要的是，我們註定要待在里茲──有如照相般清晰。我記得還替父親買了一條漂亮的橘色領帶，只要對色彩有點鑒賞力的人都會知道，配上亞麻套裝簡直是完美組合。我替他打上領帶，他不斷嘀咕著抱怨，不高興極了，一臉像通緝犯或穿上囚衣的表情。可憐的老爸！他真是無可救藥地保守，這讓我更樂於把他打扮得好看一點──這個出於關愛的舉動，他恐怕完全不會領情。

　　「我們去山上逛逛。」我建議。

　　「穿這身怪衣服？」

　　「當然！」

　　「你休想，我才不去。」

　　「噢，去嘛，」我說，「別那麼老古板，今天天氣這麼好。」

　　「門都沒有，」父親低低吼著，「何況，我……我不太舒服，左腿又犯風濕了。」

　　「這種山上的乾爽空氣會讓你犯風濕？胡扯！我們去找雷恩先生，可以讓他看看你的漂亮新衣服。」

　　於是我們一路散步過去，我在路旁採了一把野花，父親也忘了他身上的衣服所帶來的不安，逐漸變得愉快起來。

　　我們發現老紳士坐在繆爾神父的門廊上，正專心地看書，而且──驚奇中的驚奇──他身上穿著亞麻套裝，繫著一條橘色領帶！

　　他們眼對眼互相瞪著，活像兩個上了年紀的博．布魯梅爾【註：布魯梅爾為十九世紀初英國著名的花花公子．以穿著創新、帶動流行風潮著稱。】然後父親一臉羞赧，雷恩先生則輕聲笑了起來。

　　「巡官，貨真價實的時尚風格，我看是受了佩辛斯的影響。薩姆，太好了，你的確需要一個女兒。」

　　「我才剛剛習慣這身衣服，」父親喃喃道，「好吧，至少我找到伴了。」

　　繆爾神父走出來，熱情地歡迎我們──他還沒從前一夜的經歷中恢復過來，依舊一臉蒼白──於是我們都坐了下來。親切的克羅賽太太端著托盤出來，上頭放著冷飲，顯然沒有含酒精的飲料。當雷恩先生說話時，我凝望著閒雲點綴的天空，避免去看屋旁阿岡昆監獄的高大灰牆。這是晴朗的夏日，但那面灰牆之內卻永遠只有荒涼的嚴冬。我很想知道阿倫．得奧怎麼樣了。

　　時光悄步推移，我坐在搖椅上沉浸於自己的冥思中，忘我地注視著美麗的藍天，思緒不禁移轉到前一夜發生的事。

　　第二截木盒──到底預示著什麼呢？顯然它對艾拉．佛西特醫生有特別的意義：他臉上那種殘酷的表情，並不是出於無知的惶恐，而是明白某種涵義的反應。這個木盒怎麼會落入他手中？是誰給他的……我猛然坐直了身子，會是阿倫．得奧送去的嗎？

　　我又往後一靠，陷入深深的迷茫中。這麼一來，所有的事實構架就得再重新來了。得奧已經坦承，第一截木盒子是他送去的，而且可以推論，木盒是他在監獄的木器部做的。難道他又做了第二截木盒，透過監獄裡特殊的地下管道，送給第二個被害人嗎？我腦中一團亂麻，心跳得像大錘子在敲打。可是這太反常了，阿倫．得奧並沒有殺害佛西特參議員啊……我真是被搞糊塗了。

　　剛過十二點半，我們的注意力忽然被監獄大門吸引住了。在這之前一切如常──武裝警衛在牆上來回踱步，醜陋的崗哨一片平靜，若不是從裡面伸出來的槍口微微閃著亮光，看起來好像根本沒人。不一會出現了一些小騷動，無疑地，有不平常的狀況發生了。

　　我們都坐直起來，他們三個人停止談話，一起注視著監獄大門。

　　大鋼門從裡面打開了，一位藍制服警衛走出來，身上配著手槍，手裡還有來福槍。然後他往後退，背對著我們，大叫著一些什麼。一群人成兩列縱隊走出來，那是囚犯……他們沿著泥巴路走，每個人都拿著十字鎬大鏟子，頭抬得高高的，像焦躁的狗一樣嗅著清新的空氣。他們的服裝一致──深色防水靴，灰色起皺的褲子和外套，裡頭是栗色粗布襯衫。總共有二十個囚犯，顯然是要去山丘另一邊的森林修路或築路，隨著警衛的一聲大喝，領頭的人笨拙地向左轉，帶著縱隊逐漸走出我們的視線。第二個武裝警衛走在後面，第一個警衛則跟在兩列縱隊的右邊警戒著，不時大聲下令，最後二十二個人都看不見了。

　　我們又坐回去，繆爾神父如做夢一般地說：「對這些人來說，這簡直是天堂。雖然工作很粗重、很累人，可是就像聖哲羅姆【註：聖哲羅姆（三四七─四二〇），早期西方教會教父，《聖經》學家，通俗拉丁文本《聖經》譯者。】說的：『保持不斷的工作，惡魔就永遠不會有機可乘。』而且這樣就有機會可以跨出監獄大門，所以他們非常喜歡築路的工作。」然後嘆了口氣。

　　恰好過了一小時零十分鐘之後，事情就發生了。

　　克羅賽太太準備了簡單的午餐，我們剛吃完，輕鬆地回到門廊時，監獄圍牆裡又出現了情況，再度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一切談話也戛然而止。

　　牆上的一位警衛突然停下步子，專心地凝視著下方的庭院，好像正在聽什麼，我們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突如其來地聽到那個聲音，我們都不禁一震，瑟縮了一下。聽起來粗魯、尖銳、冷酷──那是一陣又長又刺耳的鈴聲迴蕩在四周山間，然後彷彿死神的呻吟逐漸消失。接著響起另一聲、再一聲、又一聲，最後我掩住耳朵，幾乎要尖叫起來。

　　鈴聲第一次響起時，繆爾神父握緊椅子的扶手，臉色比他的衣領還要白。

　　「大鐘響了。」他喃喃道。

　　我一動也不動地聽著這串惡魔交響曲，然後雷恩先生突然問道：「失火了？」

　　「有囚犯越獄了，」父親低聲喊著，他舔舔嘴唇，「佩蒂，進屋裡去……」

　　繆爾神父凝視著監獄的圍牆。「不，」他說，「不，越獄……天父慈悲！」

　　我們一起跳起來衝下花園，靠在玫瑰盛開的石牆上。

　　阿岡昆監獄的圍牆好像也被警鈴震住了，警衛緊張地站在那兒，狂亂地四處張望，手上的槍高舉──顫抖、遲疑，但已經準備要應付任何突發情況。然後鋼門再度向裡打開，一輛馬力十足的汽車滿載著身穿藍色制服、手持來福槍的人員，聲勢浩大地衝出來開上馬路，朝左邊全速飛馳，很快就看不見了。後頭接著一輛、又一輛，總共有五輛滿載著人，個個全副武裝，張牙舞爪地要去追趕什麼。我注意到第一輛車子上有馬格納斯典獄長，他坐在司機旁邊，臉色蒼白而凝重。

　　繆爾神父喘著氣開口道：「失陷了！」然後提起他的法衣下襬，匆匆跑向監獄大門，捲起一陣煙塵。我們看到他奔向門口一群武裝警衛，停下來和他們交談。他們往左比劃著，從那個方向看去，遠遠地，在監獄下方的山腳，覆蓋著稠密的森林。

　　神父邁著遲緩的步伐回來，垂頭喪氣，一臉絕望。

　　「怎麼了，神父。」我急急問道。他正踏進門走過來，雙手胡亂拍著袍子上的塵土。

　　他的頭沒有抬起來，我似乎看到他臉上有迷亂、痛苦、以及無以名狀的憤慨，好像突然之間，他的信心崩潰了，承受著畢生從未有的心靈痛苦。

　　「一個築路隊的犯人，」他雙手發抖，結結巴巴地說，「在工作時利用機會逃走了。」

　　雷恩先生專注地看著山丘，「那是……」

　　「是……」神父的聲音顫抖，然後抬起頭，「是阿倫．得奧。」

　　我們都愣住了，至少我和父親都震驚得一時無法接受。

　　阿倫．得奧脫逃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看了老紳士一眼，不知他事前有沒有預料到，他輪廓分明的雕像般的臉一片鎮靜，仍然全神貫注地看著遠方的山丘，好像一位沉醉在美麗夕陽中的藝術家。

　　我們整個下午都在繆爾神父家等著，除了等待，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大家都沒怎麼開口，也無心談笑。繆爾神父好像又陷入昨夜的恐怖氣氛中，而我也的確感到死亡的陰影悄悄襲入門廊，我甚至可以感覺自己宛如置身於那個不祥的死刑室，看著史卡西拼著最後一口氣想掙脫皮帶。

　　整個下午，只見人群猶如螞蟻般在監獄內外奔忙，我們都震驚得不知所措，只能靜靜旁觀。老神父幾度匆匆趕去監獄打聽消息，但每次回來都沒有新的發展，得奧依然不知所蹤。警衛已經在鄉野間展開搜索，所有鄰近的居民都已被通知，警鈴也不斷地重複響起。至於監獄裡，我們聽說已經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的囚犯都趕進牢房裡，鎖在各自的囚室中，一律不准踏出牢房半步，直到捕獲逃犯為止……

　　下午稍早，我們看到築路隊回來了，他們在六個持槍警衛的威嚇下，一個個前後保持一定的距離前進，我木然地數著，總共只有十九個人。不久之後，他們就消失在監獄庭院中。

　　到了傍晚，出去搜索的汽車一一開回來了。馬格納斯典獄長坐在第一輛車裡，當車上的人疲倦地拖著步子下車走進大門時，我們看見他向一位警衛威嚴地下令──繆爾神父說，那是警衛長──聲音很低。然後，他邁著疲憊的腳步，朝著我們走過來。他緩緩爬上階梯，不斷喘著氣，矮胖的身影看起來疲倦不堪，臉上沾滿了汗水與塵土。

　　「唉，」他長嘆一聲，坐進一把扶手椅，「那個人真是個禍害。雷恩先生，你對你鍾愛的阿倫．得奧有什麼看法呢？」

　　老紳士說：「典獄長，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為了自己從沒犯過的罪，而必須在牢裡渡過餘生，那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繆爾神父低語道：「馬格納斯，沒消息嗎？」

　　「沒有，他就好像鑽進地洞裡消失了。我敢說──他一個人絕對辦不到，一定有同夥，否則我們早就逮到他了。」

　　我們靜靜坐著，沒有人開口。然後，一隊警衛走出監獄大門，朝著我們走過來，典獄長趕忙說：「恕我冒昧，神父，我得跟你請罪。我剛剛下令要進行偵訊，而且打算就在這兒進行──你的門廊。我不想在監獄裡做這些事，以免打擊士氣……你不介意吧？」

　　「不，不，當然不介意。」

　　「馬格納斯，你有什麼計劃？」父親咕噥道。

　　典獄長一臉冷酷，「我懷疑事情不單純。以往大部分的越獄都是在監獄裡動手腳──由其他犯人幫忙偷偷進行，這類越獄最後幾乎都會失敗。無論如何，越獄相當少見，過去十九年有過二十三次企圖越獄的事件，其中只有四次沒被抓回來。因此犯人如果想逃走，最好有把握能成功，如果失敗的話，他就得付出很大的代價──他會失去他絕大部分的特權，下場很悲慘。不，我對這次的看法是……」他咬牙切齒地停下來，此時那群警衛走到繆爾神父家的臺階下，立正站好。我注意到其中兩個沒帶槍，而且其他警衛包圍著他們的樣子，讓我不寒而慄。

　　「帕克！卡拉漢！過來，」馬格納斯典獄長暴喝道。

　　那兩個人不情不願地往前踏上臺階，沾滿塵土的臉上一片蒼白，兩個人都很緊張，其中一個──帕克──恐懼得下唇不斷顫抖，哭得像個挨罵的小孩。「這是怎麼回事？」

　　帕克吞了一小口唾沫，然而開口的是卡拉漢：「典獄長，他趁我們不注意逃走了。你也清楚，我們在這兒的八年來，從來沒有一個築路隊的犯人敢企圖逃跑。當時我們坐在石頭上，監視著他們做工作，得奧在離馬路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挑水，忽然間他就丟下水桶，飛快地跑進樹林。帕克和我──我們大喊要其他人待在馬路上，然後跟在他後頭追。我開了三槍，可是我猜我……」

　　典獄長舉起手，卡拉漢停住了。「戴利，」馬格納斯平靜地對著臺階下面的一個警衛說，「你有沒有照我的吩咐，檢查那邊的道路？」

　　「報告典獄長，有的。」

　　「發現了什麼？」

　　「我在離得奧跑進樹林處二十英尺的一棵樹上，找到了兩顆彈頭。」

　　「在馬路的同一邊嗎？」

　　「報告典獄長，是在馬路的另一邊。」

　　「那麼，」馬格納斯依然平靜地說，「帕克，卡拉漢，你們讓得奧逃走了，拿了多少好處？」

　　卡拉漢囁嚅道：「為什麼，典獄長，我們絕對……」然而帕克雙膝發抖，大喊著：「早就告訴過你了，卡拉漢！他媽的都是你拖我下水！我早就說過我們不可能逃過……」

　　「你們收了賄賂，是吧？」馬格納斯打斷他。

　　帕克掩面道，「是的，典獄長。」

　　我想雷恩先生一定非常困惑，他的眼睛閃爍，若有所思地沉坐在椅子裡。

　　「誰付錢給你們的？」

　　「城裡的一個傢伙，」帕克說，卡拉漢則一臉殺氣騰騰，「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個中間人。」

　　雷恩先生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特別的聲音，傾身向前在典獄長耳邊低語，馬格納斯點點頭，「得奧怎麼知道這個計劃的？」

　　「我不知道，典獄長。上帝明鑒，我真的不知道！所有事都安排得好好的，不必我們費神去接近他，我們只被告知，一切都打點好了。」

　　「你們拿了多少錢？」

　　「每個人五百元。典獄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因為我太太要動手術，小孩也……」

　　「別說了。」馬格納斯打斷他，然後頭一揚，那兩個警衛就被帶回監獄去了。

　　「馬格納斯，」繆爾神父緊張地說，「別苛責他們，也別處罰他們，解除他們的職務就行了。我認得帕克的太太，她真的病了。卡拉漢也不是壞人。可是他們都要養家，你也知道他們的薪水有多麼微薄……」

　　馬格納斯嘆了口氣，「神父，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其他警衛的風紀觀念就蕩然無存了，這麼一來，你也明白對犯人會造成什麼影響。」他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真是怪了，」他低聲道，「不知得奧是怎麼知道脫逃的消息，除非帕克撒謊……我老早就懷疑監獄裡有漏洞，可是這個方法……相當高明……」

　　老紳士憂傷地看著一輪火紅的夕陽。「典獄長，我想這一點我可以幫得上忙，」他喃喃道，「如你所說，的確相當高明，不過也非常簡單。」

　　「哦？」馬格納斯典獄長眨著眼，「是什麼？」

　　雷恩先生聳聳肩：「典獄長，我已經發現這個漏洞有一段時間了，純粹只是觀察某種奇特現象的結果。說來是夠怪的了，我一直沒提起，是因為我的老友繆爾神父也牽扯在內。」

　　神父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馬格納斯典獄長則跳起來，瞪著一雙眼睛大吼：「胡說八道！我不相信，為什麼，神父是最……」

　　「我知道，我知道，」雷恩先生輕聲道，「坐下，典獄長，冷靜一點。至於你，神父，別緊張，我不是要指控你做了什麼壞事，先聽我解釋再說。典獄長，自從我和神父同住以後，我常常發現一些奇怪的事──這些事本身沒什麼，可是卻跟你監獄裡的漏洞非常符合，於是我便努力地去找出解答……神父，你還記得最近進城時，碰到過什麼事故嗎？」

　　神父憔悴的雙眼陷入思索，努力透過厚厚的鏡片集中焦點，然後他搖搖頭，「實在是……沒有，我想不出有什麼事。」然後他抱歉地笑了笑，「除非你是指我撞到人。雷恩先生，你知道，我的近視很深，而且恐怕還有點心不在焉……」

　　老紳士笑了起來，「正是如此。你有近視眼，又心不在焉，所以進城裡去的時候在街上撞到人。典獄長，注意這一點，雖然我不知道確切的手法，不過我已經觀察好一陣子了。神父，當你撞到那些行人時，發生了什麼事？」

　　繆爾神父一臉困惑，「你是指什麼？那些人都很好心，看我穿著法衣也很尊敬。我想，有幾次，我的雨傘掉在人行道上，或者是帽子、祈禱書……」

　　「哈！你的祈禱書？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麼這些好心、充滿敬意的人看到你的帽子、雨傘、或祈禱書掉了，又怎麼樣呢？」

　　「他們撿起來還給我啊，怎麼了。」

　　雷恩先生低笑起來，「典獄長，你明白了吧，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神父，這些好心的人撿起你的祈禱書，然後藏起來，還給你另外一本看起來相同的祈禱書！而這本掉包過的祈禱書，我猜，裡頭就藏著你帶進監獄的信；或者好心的行人據為己有的祈禱書，裡頭夾有帶出監獄的紙條！」

　　「可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呢？」典獄長喃喃道。

　　「沒什麼神奇的，」老紳士笑道，「有好幾次，我看著神父帶著封面有點舊的祈禱書走出家門或監獄，可是回來帶著的那本卻封面發亮，顯然是簇新的。他的祈禱書永遠不會變舊，好像浴火重生的鳳凰從灰燼裡重新復活，所以我當然會如此推論。」

　　馬格納斯再度站起來，開始在門廊上踱步：「當然！真他媽的聰明。來，來，神父，不要那麼震驚，這不是你的錯，你看會是誰動的手腳？」

　　「我……我實在想不出來。」神父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是塔柏！」馬格納斯轉身面向我們，「唯一可能的人就是塔柏。因為繆爾神父除了擔任監獄牧師之外，也掌管監獄的圖書館──大型監獄裡通常都是如此。他有個助手，是個名叫塔柏的犯人──是我們的模範囚犯；不過罪犯就是罪犯，塔柏一定是利用神父，作為犯人和外界聯絡的工具，從每封進出的信或紙條收錢牟利。唉，現在看起來再清楚不過了！雷恩先生，真是感激不盡，我五分鐘之內就可以逮到那個惡棍。」

　　於是，典獄長雙眼發亮地匆忙走出去，趕回監獄。

　　藍黑色的霞影籠罩著山丘，黑夜開始降臨。隨著天色轉暗，大部分的監獄搜索人員也回來了，明亮的搜索燈照在沙塵滾滾的路上，可是他們兩手空空，並沒有逮到得奧。

　　我們無事可做，或者回克萊家，或者留下來等，而我們選擇留下來。父親打電話給伊萊修．克萊讓他放心，我們都不願意在不知道搜索結果的情況之下，就這樣離開。直到很晚，我們一群人還是坐在那兒，沒有人說話，我一度還聽到了獵犬的吠聲……

　　塔柏惹出來的問題並不會使我們煩惱──除了繆爾神父之外，他很傷心地不肯相信這件事，像這樣一個「優秀的年輕人，對我們圖書館裡的書這麼有興趣，而且閱讀能力是囚犯中的佼佼者」，他如此形容助理圖書管理員。後來到了十點左右──我們午餐之後就沒再吃東西了，可是也沒人覺得餓。一直沒休息過的神父再也忍不住了，便向我們道了歉，急忙走向監獄。他回來時神態非常苦惱，絞著手不肯接受安慰，臉上那種震驚的表情讓人害怕會永久無法撫平。

　　他似乎無法相信，在他溫柔的心目中，對那些囚犯們所曾有過的玫瑰色泡泡般美好的信念，落入現實裡竟被無情地刺破。

　　「我剛去看過馬格納斯，」他喘著氣，跌進椅子裡，「是真的，是真的！塔柏──我不明白，實在不明白，我可憐的孩子們怎麼了！塔柏已經承認了。」

　　「他利用你，是吧？」父親輕聲問。

　　「是，噢，是的！太可怕了，我去看了他一下，他已經被免除職務和特權，而且馬格納斯──這麼做當然完全正確，可是似乎太嚴厲了點──把他重新歸為Ｃ等犯人，他幾乎不敢正眼看我，他怎麼可能會……」

　　「他有沒有說，」雷恩先生低低地問，「他幫阿倫．得奧傳了幾次信？」

　　繆爾神父瑟縮了一下，「有，得奧只送出過一次──是在幾個星期前，送給佛西特參議員，可是塔柏不知道信的內容。傳送來的消息也只有一兩次。真是無法想像，他從事這個兼差賺錢的勾當已經有好幾年了。每次我帶回新祈禱書時，他會把縫在書背上的信從裡面取出……或者把信放在舊的那本裡頭讓我帶出去。他說他從來不曉得信的內容。噢，天哪……」

　　於是我們都坐在那兒，等待我們害怕的事情發生。他們會發現脫逃的得奧嗎？他似乎不太可能永遠逃出警衛們的手掌心。

　　「那些……那些警衛們之間在說，」繆爾神父顫抖著，「要帶狗出去找。」

　　「我好像聽到有狗叫聲。」我輕輕地說，每個人都陷入沉默。時間慢慢過去了，監獄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燈光狂亂地射向天空。整夜車子進出監獄庭院，有的衝向通往森林的道路，有的呼嘯著掠過繆爾神父家門前。有一回，我們還真的看到一位穿深色服裝的人，牽著好幾條舌頭吐得長長的狗，看起來好可怕。繆爾神父回來之後，從十點多起一直到午夜，我們都無聲無息地坐在門廊上。我隱隱覺得，哲瑞．雷恩先生內心裡正在為某種他無法清楚掌握的罪行而掙扎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半閉著眼凝望著天空，兩手在身前鬆鬆相扣。對他來說，我們彷彿是不存在的。他是不是在想，上回阿倫．得奧出獄時，剛好有人被殺害？他想搞清楚的會是這個嗎？我想我應該說些什麼……

　　事情在半夜忽然發生，好像是機會之神預先安排好的。

　　一輛汽車從里茲的方向開上山，在我們門前煞住車。我們每個人都不自覺地立刻站起來，在黑暗中伸長了脖子。

　　有個人從汽車後座跳出來，衝上通往門廊的小徑。

　　「薩姆巡官？雷恩先生？」他喊著。

　　那是休謨檢察官，頭髮亂蓬蓬的，喘著氣非常激動。

　　「什麼事？」父親大聲問。

　　休謨忽然一屁股坐在臺階最後一級，「我有消息要告訴你們諸位……你們還認為得奧是無辜的嗎？」他擺出一副事後的聰明。

　　哲瑞．雷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在微亮的星光中，我看見他嘴唇無聲地蠕動著，然後低啞地說，「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我的意思是，」休謨喃喃低語，聲音聽起來疲倦、苦澀，而且充滿憤恨，好像發生的事情對他個人來說是一種侮辱，「我的意思是，你們的朋友阿倫．得奧今天下午從阿岡昆脫逃，而今天晚上──就在幾分鐘之前──有人發現艾拉．佛西特醫生被謀殺了。」

第十六章　Ｚ

　　現在看回去，我發現從一開始，事情就是不可避免的。當時我曾經反覆思索，卻始終沒看出來。而對老紳士來說，這個案子愈來愈棘手。之前他始終無法原諒自己，讓阿倫．得奧在沒有立場公正的證人之下，於拘留所中測試而釀成大錯。而現在，他坐在自己的車上，由德羅米歐開車跟在休謨的車後，風馳電掣地駛往山下的一片黑暗中。他的頭垂在胸前，苦澀地想著，他早該料到這一切，預先防止佛西特醫生的遇害。

　　「說真的，」他的語氣絲毫不帶感情，「我根本就不該來這兒的。根據事實，佛西特的死早就註定好，我真是個最盲目的傻瓜……」

　　他沒再開口，而我們也找不出安慰的話。我難過極了，而父親則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繆爾神父沒跟來，這最後的一擊為他證明太多事情了，我們只能讓他待在他的小起居室，雙眼哀傷地瞪著他的《聖經》。

　　於是我們再一次駛上黑暗的車道，看見燈火通明、州警與警察雲集的宅邸，然後跨過彷彿註定成為凶手和被害人踏腳石的門檻。

　　乍看之下，一切和我們幾個月前初次來訪的景象差不多。同樣是一群陰沉的刑警簇擁著粗壯的凱尼恩局長，同樣是在一樓發現死者……

　　但艾拉．佛西特醫生並不是在參議員的書房遇害的。

　　我們發現他蜷曲的屍體躺在診療室的地毯上，距離書桌只有幾英尺。而一夜之前，我才剛看過他坐在同一張書桌前，研究那個可能是袖珍小皮箱中段的木盒子。他光滑的黑色短鬚從青青的下巴凸出，四肢大張仰天而臥，睜著失了神的眼睛凝視著天花板。要不是僵硬的四肢看起來扭曲不安，否則那副架式，真猶如埃及法老的木乃伊在期待永恆。他的左胸突出一個東西，像是刀的圓柄，我認出那是一種外科手術刀。

　　我虛弱地靠著父親，感覺他安慰地握緊我的手臂。歷史重演了，我感覺噁心，眼前一片模糊，看著許多似曾相識的面孔在說著話。小個子的法醫布爾醫生蹲在僵直的屍體旁，靈活的指頭檢查著；凱尼恩皺眉盯著天花板。此外，靠著書桌而立的是約翰．休謨的政治守護者魯弗斯．科頓，他禿頂的粉紅色腦袋一片汗濕，充滿邪惡智慧的老眼困惑而恐慌。

　　「魯弗斯，」檢察官喊著，「怎麼回事？是你發現屍體的嗎？」

　　「是的，我，我……」老政客顫抖著用手帕抹抹頭上的汗，「我是……臨時起意來拜訪的，約翰，事先沒有約過，我打算要跟佛西特醫生討論……呃，一些事情。你知道，關於選舉的事。約翰，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就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

　　休謨眼神痛苦地死盯著魯弗斯．科頓一會兒，然後才喃喃地說：「好吧，魯弗斯，這件事我不能徇私。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的？」

　　「噢，約翰，拜託別這樣……」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的？」

　　「十二點二十五分，約翰……當時房子裡安靜無人，我當然馬上就打電話給凱尼恩……」

　　「你有沒有碰任何東西？」父親問。

　　「絕對沒有。」他似乎被擊垮了，失去了他原有的自信，沉重地靠在書桌上，迴避約翰．休謨的目光。

　　哲瑞．雷恩先生雙眼搜索過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停在布爾醫生旁邊，略略彎下腰，「想必你就是法醫吧？醫生，這個人死多久了？」

　　布爾醫生嘴巴一咧，笑著說：「又一具屍體，呃？應該是十一點過後幾分鐘，十一點十分左右吧。」

　　「他是當場死亡的嗎？」

　　布爾醫生往上看了他一眼，「哦，很難說，可能拖了幾分鐘。」

　　老紳士看著他：「謝謝。」然後站直身子走向書桌，面無表情地搜尋著桌上的東西。

　　凱尼恩低吼著：「休謨，我們跟僕人們談過了，佛西特今晚稍早的時候，把他們全都打發出去。有意思吧？跟他弟弟一模一樣。」

　　布爾醫生站起身，關上他的黑色手提包，「好啦，」他輕快地說，「毫無疑問，標準的謀殺案，凶器是柳葉刀，醫學術語上叫做外科手術刀。用於小型切開手術。」

　　「那是，」雷恩先生深思地說，「從書桌上這個盒子裡拿出來的。」

　　布爾醫生聳聳肩，似乎同意這個說法。書桌上有個橡膠盒子，裡頭凌亂地放了一堆奇形怪狀的外科手術工具，看起來佛西特醫生正打算把它們放進桌旁的電子消毒鍋裡，事實上，鍋子還不斷冒著蒸汽，布爾醫生快步走過去關掉。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我發現這是個設備完善的診療室，房間的另一邊有檢查桌、巨型檢查螢幕、X光機，還有各種我說不上名字的設備。書桌上的橡膠盒旁邊，躺著一個黑色手提包，和布爾醫生的那個很像，上面端整地印著：「醫學博士艾拉．佛西特」。

　　「只有一個傷口，」布爾醫生繼續說，仔細觀察著他剛剛檢查時從屍體上拔出來的凶器，刀刃很薄，頂端有點像魚鉤，刀身沾滿了暗紅色的血，「休謨，這把刀不怎麼起眼，可是卻相當管用，你可以看到，引起了大量的出血。」他朝屍體的方向踢一腳，我們看到緊鄰屍體的灰褐色地毯上，有一大片形狀不規則的血跡，血大概是從傷口噴出來，流過醫生的衣服，滴到地毯上，「事實上，刀刃擦過一根肋骨，傷口很可怕，沒錯。」

　　「可是……」休謨不耐煩地說，在此同時，雷恩先生眼睛一亮，跪在屍體身邊，舉起死者的右手仔細觀察著。

　　他抬起頭，「這是什麼？」他問，「布爾醫生，你看到了嗎？」

　　法醫平靜地看了一眼：「噢，那個啊！不過沒什麼特別重要的，如果你疑心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上頭沒有傷口。」

　　我們看到佛西特醫生的右手腕有三塊血斑，大致呈橢圓形，彼此非常接近。法醫提醒我們：「注意，就在動脈上方。」

　　「是的，我注意到了，」雷恩先生淡淡地說，「醫生，從醫學上的專業角度來看是沒什麼，但這其實很重要。」

　　我碰碰老紳士的臂膀，「雷恩先生，」我喊著，「看起來好像是凶手殺人之後，又檢查被害人的脈搏，所以留下的指印。」

　　「真聰明，佩辛斯。」他微微一笑，「我正是這麼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確定佛西特醫生是否死了。」我不太有把握，怯怯地說。

　　「嗯，當然，」檢察官插嘴進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凱尼恩，我們趕快幹活兒吧。布爾醫生，你會解剖驗屍吧？仔細點，確定不要遺漏任何東西。」

　　我向佛西特醫生死去的臉投以最後的一瞥，然後布爾醫生拿了一條床單蓋住屍體，等著公共福利局的卡車。那張臉的表情並不恐怖，只是冷漠，而且還有點驚奇。

　　採指紋的警察們開始工作，凱尼恩大搖大擺走來走去，不時下著命令，約翰．休謨則把魯弗斯．科頓帶到一旁，然後哲瑞．雷恩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每個人都猝然抬起頭來，他背對著桌，手上正提著一個東西，顯然是剛在紙堆裡找到的。

　　那是我昨天晚上看到佛西特醫生滿臉凶狠注視的那截木盒子。

　　「哈！」雷恩先生說，「太好了，我就知道會在這兒。好，佩辛斯，你有什麼意見呢？」

　　就像我們之前第一次找到的那個一樣，這是一截鋸開的木盒子，但是這回兩端都鋸掉了，很明顯是木盒子的中段。表面上就和第一次那個一樣，印著兩個燙金的大寫字母。

　　不過這次是ＪＡ。

　　「第一次是ＨＥ，」我喃喃道，「現在是ＪＡ。雷恩先生，我承認，我完全無法理解。」

　　「真是荒唐，」休謨生氣地叫起來，他隔著父親的肩膀望過來，「『他』（ＨＥ）到底是誰？而『ＪＡ』……」

　　「在德文裡，意思就是Ｙｅｓ。」我不抱希望地低聲道。

　　休謨嗤之以鼻：「現在，一切都有意義了，不是嗎？」

　　「佩辛斯，我親愛的，」老紳士說，「這個線索事關大局，古怪，真古怪！」他迅速掃視房間，找著什麼東西，然後眼睛一亮，急忙走向一個角落，那兒的小架子上，有一本厚厚的大字典。休謨和父親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可是我明白過來他想幹什麼，腦中吃力而飛快地想著Ｈ─E─Ｊ─Ａ。……一定是連起來的，因為兩組字母分開根本沒有意義，所以一定是一個字，Ｈ─e─Ｊ─Ａ，可是我很確定，沒有這樣的一個字。

　　雷恩先生緩緩關上字典。「果然，」他輕聲道，「如我所料。」他抿緊嘴唇，在屍體前面來回踱步，眼神令人費解。

　　「我們可以依照形狀把兩截盒子拼起來，」他低聲說，「我想……真可惜，我們沒有第一截。」

　　「誰說沒有的？」凱尼恩冷笑著，我驚訝地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第一截，「我突發奇想，覺得可能用得著，來這兒之前，特地從總局的檔案裡把它挖了出來。」他一副不在意的表情遞給老紳士。

　　雷恩先生急切地抓過來，走向書桌，把兩截盒子拼在適當的位置上。現在完全清楚，這是一個縮小的木箱子，有著小小的金屬扣鏈，字母排列起來湊成了這樣一個字：ＨＥＪＡ。我腦中豁然開朗：這四個字母顯然並不能湊成一個完整的單詞，一定還有其他的字母，因為如果要在盒子上漆字，一定會漆在中央，然而眼前我們看到，Ａ位於中央的那截盒子，所以如果沒有其他字母的話，這個燙金的字母就偏離中央了。

　　雷恩先生低語道：「你們看，拼起來以後，只差一截就是一個完整木箱的模型了。剛剛查過字典，證實了我的懷疑，英文字典裡，只有一個字是Ｈ─e─Ｊ─Ａ開頭的。」

　　「不可能！」休謨迅速道，「我從來沒聽過。」

　　「不一定是有意義的字，」雷恩先生說，溫和地微笑著，「我重複一遍，英文字典裡只有一個字是Ｈ─e─Ｊ─Ａ開頭的，可是卻根本不是英文，而是英語化的字。」

　　「是什麼？」我緩緩地開口問。

　　「希賈茲（ＨＥＪＡz）。」

　　我們都眨著眼睛，好像他說的完全是胡謅的咒語，然後休謨咆哮了：「好吧，先生，就算是這個字好了，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希賈茲，」老紳士冷靜地回答，「是阿拉伯的一個地區，巧的是，希賈茲的首府就是麥加。」

　　休謨絕望地說，「然後呢，雷恩先生？這實在是荒唐透頂、毫無意義。阿拉伯！麥加！」

　　「休謨先生，毫無意義嗎？不會吧，有兩個人因此而死，」雷恩先生面無表情地說，「我承認，如果你從字面上解釋為阿拉伯人，那的確是異想天開。但我認為沒有必要朝這方面去想。我有個非常特別的想法……」他的聲音逐漸變弱，然後輕輕地補上一句：「休謨先生，你知道，我們的工作還沒完成。」

　　「還沒完成？」

　　父親的眉毛皺成一團，「你的意思是，還會扯出另一樁命案？」

　　老紳士兩手在背後交叉，「看起來似乎如此，不是嗎？第一次凶殺案的被害人遇害之前，收到了ＨＥ那截盒子；然後第二次凶殺案的被害人遇害之前，收到ＪＡ那截盒子……」

　　「所以，有人將收到最後一截盒子，然後被幹掉，呃？」凱尼恩扭著聲音笑起來。

　　「未必。」雷恩先生嘆了口氣，「如果過去的模式是有意義的，那麼顯然會有第三個人收到最後一截盒子，上面會漆著Ｚ，而這個人會被取走性命。也就是說，會發生一樁Ｚ的謀殺案。」他微笑起來，「不過我認為，在這個案子裡，我們不應該相信過往的模式，重要的是，」他的聲調轉為高亢，「有『第三』個人牽涉在內，在佛西特參議員及佛西特醫生這兩個案子中，他扮演三人組的最後一員！」

　　「你怎麼推測出來的？」父親問。

　　「非常簡單。為什麼這個盒子一開始就鋸成三截？顯然是因為打算要送給三個人。」

　　「第三個人是得奧，」凱尼恩說，「你說『送』是什麼意思？最後一截就是要留給他自己的嘛。」

　　「噢，凱尼恩，那完全是胡說八道。」雷恩先生溫和地說，「不，不是得奧。」

　　對於那個盒子，他就只說了這些。從凱尼恩局長與約翰．休謨的臉上，我知道他們都不相信雷恩先生對盒子的解釋，即使是父親，也是一臉狐疑。

　　雷恩先生雙唇一緊，突然開口道：「信呢，各位先生，信在哪裡？」

　　「他媽的這是怎麼……」凱尼恩開口罵道，一張厚嘴唇大開。

　　「快，快，各位，我們在浪費時間，你們發現了嗎？」

　　凱尼恩無言地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張紙片，遞給老紳士。「在書桌上發現的，」他不安地嘟噥著，「你怎麼知道有這個東西？」

　　那是我前一天晚上在佛西特醫生書桌上看到的，放在中間那截盒子旁邊的紙條。

　　「哈！」休謨叫起來，從雷恩先生手上搶走那張紙條，「凱尼恩，這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都沒跟我提起？」他抿抿嘴唇：「反正，我們又重新回到現實了。」

　　紙條是用墨水寫的，是普通的手寫體，那張紙很髒，似乎很多人經手過，休謨大聲唸出紙條的內容：

　　定於星期三下午脫逃，在築路時找機會。警衛沒問題，食物和衣服放在上回紙條中我告訴你的那個棚屋中。先躲在那兒，星期三晚上十一點半來找我，我會單獨一個人，把錢準備好等你。看在老天分上，小心點。

　　「艾拉．佛西特！」檢察官大叫，「好，好！這回我們可逮到得奧了，太好了。佛西特基於某些怪異的原因安排得奧脫逃，還買通了警衛……」

　　「查清楚是不是佛西特的筆跡。」父親說，雷恩先生鬱鬱寡歡地在旁冷眼相看。

　　佛西特醫生的筆跡樣本找來了，雖然沒有筆跡專家在場，然而只消稍加對比，就可以充分確定，這張紙條的確是佛西特醫生親筆寫的。

　　「被出賣了，」凱尼恩局長悶悶地說，「看起來很明顯了，休謨，我正打算要告訴你這件事，得奧拿了錢，殺了佛西特，然後逃走了。」

　　「而且，」父親語帶諷刺地說，「我猜，他還故意留下這張紙條，好讓人發現。」

　　這個挖苦對凱尼恩不起作用。可是那種陰魂不散的憂慮神情，又重新回到休謨臉上。

　　凱尼恩繼續自吹自擂，「休謨，你們來之前，我打過電話去問銀行。我絕不會浪費時間的，結果太棒了。昨天早上，佛西特醫生從他的戶頭提了二萬五千元出來，可是錢不在房子裡。」

　　「你是說『昨天』早上？」雷恩先生忽然叫道，「凱尼恩，你確定嗎？」

　　「聽好，」凱尼恩吼著，「我說昨天就是昨天……」

　　「啊，這一點重要極了，」老紳士喃喃地說，我從沒有見過他這麼容光煥發的模樣，雙眼閃動，青春的紅潤又回到他的臉頰，「當然，你是指『星期三』早上，而不是星期四早上吧？」

　　「該死，是的。」凱尼恩一臉厭煩地說。

　　「這倒是不對勁，」休謨喃喃道，「紙條上說得奧要在星期三逃獄，而不是今天，星期四。怪了，真是怪。」

　　「看看紙條的反面，」雷恩先生柔聲建議，他的眼睛真是銳利，早就注意到我們其他人沒發現的事。

　　休謨趕緊把那張紙條翻過來，上頭是另一封信，這回是用鉛筆寫的，印刷體大寫字母──跟我們之前在佛西特參議員命案發現的那張一樣，這張紙條上寫著：

　　星期三無法逃脫，改在星期四。星期四晚上同一時間把錢準備好。

　　　　　阿倫．得奧

　　「啊！」休謨鬆了口氣，「這麼一來事情就清楚了，得奧偷偷把這張紙送出阿岡昆監獄，寫在佛西特給他的同一張紙條上，或許是要向佛西特證明這張紙條的可信度。他為什麼延期並不重要──或許監獄裡出了什麼情況讓他決定多等一天；也可能是他緊張怯場了，需要多一天的時間才能鼓起勇氣。雷恩先生，你說佛西特醫生在星期三把錢提出來很重要，指的就是這個嗎？」

　　「根本不是。」雷恩先生說。

　　休謨凝視著他，然後聳聳肩，「好啦，毫無疑問，這個案子再清楚不過了。得奧這回逃不過坐電椅的命運了。」他有把握地笑著，原先的疑慮似乎一掃而空：「雷恩先生，你還認為得奧是無辜的嗎？」

　　老紳士嘆著氣，「我在這兒找不到任何證據足以動搖我對得奧無辜的信念。」然後他彷彿明白過來地加了一句，「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另一個該受譴責的人。」

　　「誰？」我和父親同時叫起來。

　　「我還……不十分確定。」

第十七章　扮演女英雄

　　回想那混亂的幾個小時，現在我明白，雖然當時我們深陷絕望的濃霧中──至少，我和父親是如此──但一切事物都快捷而無可避免地導向一個驚人的高潮。我看不出未來發展的一點線索：床單蓋住的屍體被搬走，休謨檢察官明快地下令，在電話中和阿岡昆監獄的馬格納斯典獄長談話，計劃如何緝拿仍然在逃的嫌疑犯。我們靜默無聲地離去，回家的路上，雷恩先生一言不發。然後，第二天……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早上我見到了傑里米，他和他父親在一番劇烈爭執之後，一如往常地離家前往礦場。佛西特醫生遇害的消息使得老克萊大為震驚。他有點尷尬地怪罪父親害他陷入這個困境：替兩個冤死鬼競選參議員。

　　父親斷然勸他放棄競選。「沒有其他路可走了，就這樣。」他淡淡地說，「別怪我，克萊，你能怨什麼呢？打電話給記者們，如果你不介意在死人頭上落井下石，就告訴他們，你起初接受提名，只是想藉機查出佛西特醫生為非作歹的證據。告訴他們實話，就這樣。也或許這並不是事實，或許你本來就很想接受這個提名……」

　　「當然不是。」克萊鎖緊眉頭說。

　　「那不就得了。去跟休謨碰個面，把所有證據交給他，我去找出佛西特動手腳的相關合約，然後你照我剛剛告訴你的，擬一份退選聲明給報社。休謨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就可以成為州參議員，而且一定會很感激你的退讓，你下半輩子將成為提耳登郡的英雄人物。」

　　「這個……」

　　「而我的工作，」父親有禮地接著說，「就到此為止了。我沒有交出什麼成績，所以除了一些費用之外，也沒有收任何報酬，你原先的訂金就已經夠付那些費用了。」

　　「胡說，巡官！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退出他們親昵的小口角，因為管家瑪莎叫我去聽電話。是傑里米，他的聲音聽起來處於一種亢奮狀態，才聽他的第一句話，我就被傳染得全身寒毛直豎。

　　「佩蒂！」他的聲音很低、很緊張，幾乎接近耳語，「你旁邊有人嗎？」

　　「沒有。看在上帝份上，傑里米，發生了什麼事？」

　　「聽著，佩蒂，有件事情要你辦。我在礦場的辦公室打電話，」他急急地說，「這是緊急狀況，佩蒂，馬上趕過來，馬上！」

　　「可是為什麼，傑里米，為什麼？」我喊道。

　　「別問了，開我的敞篷車過來，別告訴任何人，懂嗎？現在快來，佩蒂，看在老天分上，快來！」

　　我立刻行動，摔掉話筒，整平裙子，奔上樓拿帽子和手套，又飛奔下樓，然後故作閒散地再度走上門廊，父親和伊萊修．克萊還在吵。

　　「我想開傑里米的車出去逛逛，」我隨意地說，「可以嗎？」

　　他們根本沒聽到我的話，於是我趕快走進車庫，跳上傑里米的敞篷車，像支搖晃的箭衝上車道，飛快地駛下山丘，活像後頭有一群鬼在追似的。我心頭一片空白，一心一意只想盡快趕到克萊大理石礦場。

　　我確定這條六哩長的路我沒超過七分鐘就達到終點了。然後我把車開進空曠的礦場辦公室，捲起一陣煙塵，傑里米跳上車子的踏腳板朝著我便笑，就像所有年輕小夥子碰到年輕姑娘意外來訪時的反應一樣。

　　雖然我眼角看到一個義大利石匠怪怪的笑，可是傑里米說的話一點也不傻，「好女孩，佩蒂，」他說，臉上的表情仍然不變，可是聲音卻極度壓抑，「不要露出驚訝的表情，對我笑。」我朝著他擠出一個微笑，很勉強，我非常確定。「佩蒂，我知道阿倫．得奧躲在哪裡！」

　　「喔，傑里米。」我喘著氣說。

　　「噓！我告訴你……我的一個鑽床工人，相當可靠──絕對可以信得過的人，他會守口如瓶──幾分鐘之前偷偷跑來找我。中午休息時，他走進森林，想找個陰涼的地方吃午餐，就在後頭那邊半哩之遠的地方，他看見得奧躲在一個廢棄的舊棚屋裡。」

　　「他確定嗎？」我壓低聲音問。

　　「非常確定，他在報上看過照片。佩蒂，我們該怎麼辦？我知道你認為他是無辜的……」

　　「傑里米．克萊，」我猛然道，「他的確是無辜的，你打電話給我真是太可愛了。」他穿著落滿灰塵的工作服，看起來稚氣十足又彷徨無助，「我們去那兒，把他偷偷帶出森林，送他去……」

　　我們彼此凝視良久，如同兩個嚇壞的共犯。

　　傑里米一咬牙，簡短地說：「走吧，裝得自然一點，我們去森林裡逛逛。」

　　他一臉笑容扶著我跨出敞篷車，挽著我的手，捏了兩下讓我安心，然後領著我走向通往森林的路，頭彎下來在我耳邊低語。對那些看熱鬧的工人來說，就像是年輕小夥子在奉承女朋友。我格格傻笑，深情地看著他的雙眼，腦中卻是一片混亂。我們要去做的事情真是夠恐怖的了，而且我還不確定，現在仍苟延殘喘的阿倫．得奧，能不能有機會逃過坐電椅的命運……

　　經過了一段彷彿永無止境的路之後，我們終於踏進森林，清涼的樹蔭罩在頭上，鼻中充滿叢樹的香氣，世界似乎離我們好遠，即使偶爾傳來的礦場爆破聲，也顯得遙遠而不真實。我們放棄偽裝的傻情人模樣，撒開大步狂奔起來，傑里米帶路，迅捷得像個印第安人，我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突然間我一頭撞在他身上，他停下腳步，年輕坦白的臉上出現警戒的神色。警戒，恐懼，然後是絕望。

　　接著我也聽到了，那是警鈴和狗吠聲。

　　「老天！」他輕聲道，「希望很渺茫，佩蒂，他們已經憑氣味追查到他的行蹤了。」

　　「太遲了。」我低低地說，心中一緊，握著他的手臂，他抓住我肩膀死命地搖，搖得我牙齒打顫。

　　「該死，別在這個節骨眼給我擺出弱女子的姿態！」他忿忿地說，「來，或許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他轉身沿著昏暗的小徑往森林深處疾走，我也快步跟上，又迷亂又困惑，而且很惱他。他敢抓著我亂搖？他敢開口罵我？

　　他再度驟然停步，手捂住我的嘴，然後彎下腰，開始手腳並用，爬過一叢滿是灰塵的矮木林，不時回頭拉著我，我咬緊嘴唇免得哭出來，裙子被樹上的刺鉤裂了，手指也被劃破，然後我忘記了痛楚，眼前是一小塊森林中的空地。

　　太遲了！前面有一座搖搖欲墜的小棚屋，屋頂凹垂著快塌了，空地的另一頭，傳來獵犬狂吠的聲音。

　　一時之間，那塊空地看起來平靜而空曠，但轉眼間這份寧靜就被打破了，身穿藍色制服的警衛們把來福槍口瞄準了棚屋，而獵犬──那些醜陋之極的野獸，閃電般飛撲到棚屋的門上，伸著爪子又是抓又是跳的，發出可怕的吼聲……

　　三個人跑向前，抓緊皮帶，把狗往後拖。

　　我們靜默而絕望地注視著。

　　一道紅色的閃光，伴隨著爆裂的槍聲，從棚屋的兩個小窗子之一冒出來，我看到一支左輪槍管往棚屋裡一縮，緊接著一隻猛滴口水的獵犬，忽地姿勢怪異地往上一掙，頹然倒下，死了。

　　「不准過來！」一個尖銳、歇斯底里的聲音──是阿倫．得奧，「不准過來，不准過來！否則你的下場就跟那隻狗雜種一樣，你們休想活捉我，我告訴你們，不准過來！」他激動地尖聲叫著。

　　我雙膝爬著，一個狂亂的念頭在我腦中沸騰，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我相信得奧說得到做得到，他可能會真的犯下謀殺案，但現在有一個機會，一個非常渺茫而瘋狂至極的機會……

　　傑里米再度把我往後拖，「老天在上，佩蒂，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壓低嗓子道，我開始掙扎，他嘴巴張得大大的……我們在那兒纏鬥不休之際，空地上出現了一些變化，我發現馬格納斯典獄長蹲在一群警衛之間，他們都往後退回灌木和樹叢後頭，有些逐漸靠近我們的藏身處，每個武裝警衛眼中都充滿追獵的熱切渴望……

　　典獄長走入空地，「得奧，」他冷靜地喊著，「別做傻事，棚屋被包圍了，我們一定會逮到你的，我們不想殺你……」

　　砰！如同做夢一般，我看到一條紅色的血痕，變魔術似地出現在典獄長裸露的右臂，血開始滴到枯乾的泥地上，得奧又開槍了。一名警衛跳出樹叢，把昏頭的典獄長拖回去。

　　我拼命使盡全力掙開傑里米的手，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然後跑進空地。剎那間宇宙停止旋轉，我發現一切忽然寂靜無聲，似乎典獄長、警衛、狗，甚至得奧本人，都被我魯莽的送死行徑嚇呆了。但我激動萬分，而且被心裡那個可怕的念頭弄得陷入半瘋狂狀態，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了。

　　我暗暗祈禱傑里米千萬不要跟著跳出來，幾乎就在同一刻，我看見爬在他身後的三個警衛撲到他身上，他使勁地掙扎。

　　我抬起頭，聽見自己明亮而清晰的聲音說著：「阿倫．得奧，讓我進來。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佩辛斯．薩姆。讓我進來，我必須跟你談一談。」同時輕飄飄地直直走向棚屋。

　　我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如果得奧出於恐懼而開槍射殺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尖銳的聲波刺痛我的耳膜。「往後退，你們其他人！她在我手上，誰敢動一下，我就幹掉她！往後退！」

　　於是我走到門邊，門開了，我走進昏暗的陰影中，嗅到屋裡潮濕的氣味，門在我身後砰一下關上，我靠在門上，害怕得腦袋一陣暈眩，像個老太婆打擺子似地直發抖……

　　那個可憐蟲看起來真是慘──好髒，好邋遢，一臉的鬍茬，又醜又討厭，而且卑屈得像卡西莫多。然而他的眼神很堅定，那是勇者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所生出的平靜與決心，他左手上有一把還冒著煙的左輪手槍。

　　「快！」他低啞地說，「如果這是騙局，我馬上殺了你。」他目光炯炯望了一眼窗外，「說吧。」

　　「阿倫．得奧，」我悄聲道，「你這樣做一點好處也沒有，你知道我有多麼相信你是無辜的，還有雷恩先生──上回去你囚室試驗你的那個仁慈、睿智的老紳士──還有我父親，他是退休偵查巡官。他們都相信……」

　　「可是他們都救不了阿倫．得奧一命。」他喃喃道。

　　「阿倫．得奧，你這樣一定會沒命的！」我叫道，「自首吧，這是你唯一的生路……」我不斷說著，已經不太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大概是在說些我們正在努力幫他的事情，而且我們有多麼確定可以救得了他。

　　朦朧中，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我聽到得奧破碎的低語：「我是無辜的，小姐，我沒殺他，從來沒有。救我，救我！」然後他跪下來吻著我的手。我的雙膝發抖，看見冒著煙的手槍掉在地上。我扶起他。手攙著他瘦弱的肩膀，推開門，一起走出去。我相信他一定很平靜地自首了。

　　然後我就暈過去了。接著我只知道，傑里米的頭湊近我的臉，有人往我頭上潑水。

　　其他就是苦澀的記憶了。每當回想起那個下午，我總是直發抖。父親和雷恩先生匆忙趕來了，我記得坐在休謨的辦公室裡，聽著可憐的阿倫．得奧自白。我也記得他瑟縮在椅子裡，不斷卑屈地扭著憔悴衰老的腦袋，從我的臉轉到雷恩先生的，再轉到父親的。我身心疲憊，恍恍惚惚的，而雷恩先生則一臉悲劇表情。進入休謨辦公室一小時之前，我曾告訴雷恩先生，我在棚屋裡向得奧保證過什麼話，那一刻，雷恩先生所說的話和臉上的表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佩辛斯，佩辛斯！」他痛苦之極地叫著，「你不該這麼做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追查到一些東西──相當驚人，可是還不完整，要救他恐怕是不可能的。」然後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麼。再一次，我把希望帶給這個人，又再一次的……

　　他回答著問題。不，他沒有殺害佛西特醫生，甚至沒踏入那個房子……約翰．休謨從抽屜裡拿出得奧在棚屋裡的那把左輪。

　　「這是佛西特醫生的，」他嚴厲地說，「不要撒謊，佛西特醫生的男僕昨天下午才看到，它放在診療室寫字櫃的第一個抽屜。你是從那兒拿的，得奧，你去過那個房子……」

　　得奧崩潰了。是的，沒錯，他叫著；可是他沒殺佛西特，他只是去赴約，十一點半，他走進房子的時候，看到佛西特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書桌上有一把左輪手槍，驚慌之餘，他就拿了跑出房子……是的，他是送了那截盒子，那又怎麼樣？他一臉狡猾的表情，不肯解釋原因。ＪＡ是什麼意思？他只是閉緊嘴唇。

　　「你看到屍體了嗎？」雷恩先生緊張地問。

　　「我……是的，我看到了，但當時我只是覺得他已經死了……」

　　「得奧，你確定他死了嗎？」

　　「是的，是的，長官，我確定！」

　　檢察官把佛西特醫生桌上發現的那張紙條拿給得奧看，此時除哲瑞．雷恩外，我們都非常吃驚，得奧居然強烈否認，而且顯然是出自真心。他尖聲叫著說，他從來沒看過這張紙條，佛西特手寫的簽名信他從來沒看過；而那張用鉛筆以印刷體大寫字母寫的，上頭簽著「阿倫．得奧」的信，他根本就沒寫過。

　　老紳士迅速地說，「你在監獄的最後幾天，有沒有收到過任何佛西特醫生的信？」

　　「是的，雷恩先生，我收到過，可是不是這個！我星期二收到──收到一封佛西特的信，叫我星期四開溜。雷恩先生，是真的，他的紙條上說，是星期四！」

　　「我不明白，」休謨喃喃道，「佛西特幹什麼要這樣騙他，或者是因為……」

　　老紳士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只是搖搖頭，依舊保持沉默。至於我，我開始──很慢，其慢無比地──看到一線希望。

　　接下來的事情真是可怕。約翰．休謨再度選擇簡單的手續：再一次讓司威特助理檢察官負責起訴本案。由於得奧第一級謀殺的罪名毫無疑問，加上檢方效率驚人，於是審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了。最大的不同在於，上回的經歷讓里茲市民無法旁觀，他們要讓法律制裁這個人。對同一個人的第二次謀殺起訴激怒了人們，想在法庭上讓得奧免於重回那個警衛森嚴不見天日的監獄中，實在需要非凡的勇氣。

　　不可理解的是，馬克．柯里爾拒絕了雷恩先生的律師費，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肥臉莫測高深，拒絕再一次為一樁沒有希望的案子挺身奮戰。

　　而正當哲瑞．雷恩靜坐著，他受絕望和無能為力的心靈煎熬之時，阿倫．得奧則在一場四十五分鐘的陪審團審議之後，被判定第一級謀殺有罪，而且就在他上一次被判決終身監禁一個多月之後，被宣判處以電刑。

　　「阿倫．得奧……依法處以死刑，並於Ｘ月Ｘ日開始的一週內執行……」

　　兩名副警長給他銬上手銬，接著在一群武裝警衛的環繞下，阿倫．得奧被押往阿岡昆監獄。死刑犯囚室的寂靜，如同冬天墓碑下的冰凍泥土，朝他當頭罩下。

第十八章　黑暗時刻

　　於是我們漂流在平靜的大海上，祈禱著一絲微風，然而卻只有陽光無情的照耀。我們都快疲倦死了──疲倦於張帆等待風起，疲倦於奮戰，疲倦於思索出路。

　　父親和伊萊修．克萊彼此消解歧見，而且我們也都無心爭執，便還是依克萊的意思留在他們家。我們只是晚上回去睡覺，其他時間很少待在那兒。父親不停地奔波，像個野鬼似地在城裡四處晃蕩；而至於我，老是到山丘上繆爾神父家，或許是出於某種罪惡感，我希望自己離那個死囚近一些。神父每天都去看阿倫．得奧，但出於某些原因，他不願意透露得奧的情況。我從神父臉上的痛苦中可以猜出，得奧一定死命地詛咒我們這些人，但都已經於事無補。

　　所有的事情都已成定局。發生了一些小事情。我得知哲瑞．雷恩在阿倫．得奧關在拘留所等待定罪、宣判時，曾經偷偷去看他。他們談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不過一定很不尋常，因為從那天起，老紳士的臉上始終抹不去那種恐懼的表情。

　　我一度問起過他們交談的內容，他沉默許久，然後說：「他拒絕告訴我希賈茲是什麼意思。」其他就沒再說什麼了。

　　還有一次他忽然失蹤，我們整整四個小時找他，找得快發瘋了，然後他又安靜地出現，重新坐回繆爾神父家門廊上的搖椅，好像從來沒離開過。他一臉疲倦而冷漠地坐在那兒，搖晃著陷入憂愁的思緒中。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了解決自己理論中的幾個疑點，跑去找魯弗斯．科頓了。當時我並不明白，他希望這個神祕的拜訪能有什麼收獲，但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得出來，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顯然都失敗了。

　　還有一次，他長達數小時沉默不語之後，忽然跳起來大叫，讓德羅米歐去開車，然後衝上前往里茲的路，消失在一片滾滾煙塵中。他們不久便回來了，幾個小時之後，一名信差踩著腳踏車上山送來電報。雷恩先生蛇怪般的眼睛急切地讀著，然後丟在我膝上。

　　※※※

　　你詢問的聯邦密探目前在中西部出差，請保持絕對機密。

　　※※※

　　電報的簽署人是司法部的一名高層官員。我相信，雷恩先生抱著一絲希望，想找卡邁克爾商量，然而很明顯，還是沒結果。

　　當然，這位老紳士是真正的犧牲者。難以相信幾個星期前，那個老邁的臉頰上充滿興奮和愉悅，伴著我們來到里茲市的，會是同一個哲瑞．雷恩。他心中的某些什麼似乎被抽光，只剩下一口氣，又回復到那個滿臉病容的老人了。除了偶爾精力旺盛地跳起來消失掉，他和繆爾神父總是無言對坐，消磨無盡的空虛時光，思索著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怪念頭。

　　時光延挨著，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往前飛逝，一個個平靜的日子慢慢過去了，然而有一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起床，才悚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嚇得全身僵硬。按照法律規定，馬格納斯典獄長必須在下個星期一開始的一週內，決定阿倫．得奧的死刑執行日期。不過這只是例行公事罷了，因為依阿岡昆監獄的慣例，死刑向來都是在星期三晚上執行。因此，除非奇蹟出現，否則過不了兩個星期，阿倫．得奧就會化成一具焦黑的屍體……想到這裡讓我不知所措，我想立刻去找人幫忙，跟當局申訴，盡最大的努力救救那個圍牆裡的可憐蟲。可是我應該去找誰呢？

　　那天下午，我像平常一樣晃到繆爾神父家，發現父親正在那兒，和雷恩先生及神父聚精會神地討論著，我悄悄坐下，閉上眼睛，然後再度睜開。

　　雷恩先生說：「巡官，看來沒希望了，我要去奧爾巴尼找布魯諾。」

　　友誼與職責的相互衝突，原是戲劇中慣見的情節之一。若非當時的情況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這種衝突應該是頗具娛樂性。

　　父親和我都開心極了，巴不得抓住這個行動的機會，我們堅持陪老紳士到奧爾巴尼，而他似乎也相當樂意。德羅米歐就像斯巴達勇士般，不知疲倦地開著車，但當我們終於到達那個山丘上的紐約州首府時，父親和我畢竟是累壞了。而雷恩先生卻不聽任何耽擱的建議。他之前在里茲已經打過電話，布魯諾州長正在等我們。於是德羅米歐馬不停蹄，完全不曾稍停下來吃個點心或休息，一路駛上首府山莊。

　　我們在州會議廳的辦公室見到了州長──棕髮微禿、眼神堅定、身材結實的老布魯諾。他熱情地歡迎我們，要一位祕書替他叫來三明治，並且愉快地和父親及雷恩打趣閒扯……然而他的眼睛卻始終嚴肅而機警，當他嘴巴笑的時候，眼睛卻沒笑。

　　「現在，」當我們舒舒服服地吃喝過後，又恢復了精神，他說，「雷恩先生，是什麼事讓你趕來奧爾巴尼的？」

　　「阿倫．得奧的案子。」老紳士平靜地說。

　　「我原先也是這麼猜，」布魯諾迅速地在書桌上敲了幾下，「告訴我一切吧。」

　　於是老紳士便告訴了他，言詞冷靜客觀而簡單扼要，不會造成任何既定的印象。他不厭其煩地解釋，為什麼阿倫．得奧不可能殺害第一個被害人，佛西特參議員。布魯諾先生垂眼聽著，臉上不動聲色。

　　「所以，」雷恩先生下結論，「從這些事實看來，得奧是否有罪確實值得懷疑。州長，我們來這兒，是想求你把執行日期延後。」

　　布魯諾州長睜開眼睛：「雷恩先生，你的分析還是跟以前一樣了不起，在一般情況下，我或許會說這個分析很正確，但是……沒有證據。」

　　「聽著，布魯諾，」父親吼道，「我知道你很為難，可是當你自己吧。我太了解你了！該死，你總是讓責任感牽著你的鼻子走！你一定得暫緩執行日期！」

　　州長嘆著氣：「這是我上任以來最困難的一件工作，薩姆、雷恩先生，我只不過是法律的一個工具。沒錯，我曾經宣誓效忠司法，但我們的法律系統卻是憑事實來行使司法權，而你們沒有事實，老兄，沒有『事實』。一切都只是理論──完美、響亮的理論，但也僅止於此。我不能在陪審團定罪、法官宣判死刑之後干涉執行，除非我確定死刑犯基於證據上和道德上都是無辜的。給我證據，證據！」

　　場面陷入一陣難堪的靜默，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感覺心中一片無助的空白。然後雷恩先生站起來，他看起來高大而威嚴，疲倦蒼白的老臉上皺紋清晰浮現：「布魯諾，我來這兒，憑藉的不僅僅是阿倫．得奧無辜的理論而已。從那兩樁驚人而清楚的命案中，我還無可避免地導出了某些毀滅性的推論。然而──如你所說──推理並不是結論，除非有證據支撐，而我沒有證據。」

　　父親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叫著：「你的意思是，你『知道』？」

　　雷恩先生不耐煩地比了個奇怪的手勢：「我幾乎知道每件事，不是全部，但也很接近了。」他彎腰靠近州長的桌子，緊緊盯著布魯諾的雙眼：「布魯諾，過去面對各種關頭，你都對我很有信心，為什麼這次你不肯相信我。」

　　布魯諾眼睛一垂，「親愛的雷恩先生……我不能。」

　　「很好，那麼，」老紳士直起身子，「我就說得更明白吧。我的推論還沒指出謀殺參議員和佛西特醫生的凶手是誰，但是，布魯諾，我的分析已經一路推導到非常接近真相的階段，我可以很精確地肯定：凶手只可能是三個特定人選的其中之一。」

　　父親和我茫然地看著他。三分之一！這番話似乎太出乎意料、太不可能了。我自己心裡已經把可能的範圍縮小到一個特定數字，可是──三個！我實在不明白，單憑目前所知的事實，怎麼能把人選刪到這麼小。

　　州長喃喃道：「而阿倫．得奧不是這三個之一？」

　　「不是。」

　　雷恩先生的回答非常肯定，我看見布魯諾先生憂愁的眼中光芒搖曳不定。

　　「相信我，給我時間，『時間』，明白嗎？這是我唯一需要的，也是唯一想要的。時間將可以暴露……整張拼圖還缺一塊，非常重要的一塊，我必須要花時間去找出來。」

　　「或許那一塊根本不存在，」布魯諾咕噥著，「如果一切都只是白忙一場，那該怎麼辦？你明白我的立場嗎？」

　　「那我就認輸。可是除非我確定那一塊不存在，否則在道德上，你沒有權力主宰得奧的命運，使他因為一件他沒犯的罪而被處死。」

　　布魯諾州長猛然抬頭。「好吧，那麼，」他的嘴唇急速掀動，「我就替你做到這一步，如果在執行之前，你還沒找到最後的關鍵，我會把執行日期往後延一個星期。」

　　「喔，」雷恩先生說，「謝謝，布魯諾，謝謝你。你太好了，這是好幾個星期的陰霾中，出現的第一道陽光。薩姆，佩辛斯──我們回去吧！」

　　「等一下，」州長撥弄著書桌上的一張紙，「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告訴你這件事，但既然我們決定合作，我想我沒有權力隱藏，這件事可能很重要。」

　　老紳士猛然抬起頭，「什麼事？」

　　「你們不是唯一要求取消執行阿倫．得奧死刑的人。」

　　「那麼？」

　　「還有個里茲市的人……」

　　「你是說，」雷恩先生雙眼火花閃爍，以一種洪亮而駭人的聲音說，「布魯諾，有一個我們認得，而且牽涉到這個案子的人，在我們之前跑來請求你延期？」

　　「不是延期，」州長低語，「是赦免。她是兩天前來的，雖然她沒告訴我原因……」

　　「她是誰？」我們都吃驚地愣住了，異口同聲叫起來。

　　「是芬妮．凱瑟。」

　　雷恩先生失神地盯著州長頭部上方的那張油畫，「芬妮．凱瑟。好啊，原來如此。我已經……」他拳頭往書桌上使勁一捶，「當然，當然了！我怎麼會這麼盲目，這麼蠢！她沒解釋希望你赦免的原因，呃？」他穿過地毯走向我們，一把抓住我們的手臂，捏得我發痛：「佩辛斯，巡官──回里茲去吧！告訴你們，有希望了！」

第十九章　全面追捕

　　回里茲的這段路好奇怪，天氣變冷了，雷恩先生裹在他的厚大衣裡眼睛燃燒著狂熱的火焰。我可以感覺到他堅強的意志推動著轎車的輪子，他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抬起頭來，吩咐德羅米歐開快一點。

　　然而人類畢竟不能抵抗吃飯、睡覺的生理需要，我們被迫停下來過夜。次日才又重新上路，接近正午時，我們終於抵達里茲。

　　街道上似乎發生了意外的騷動，報童們高舉報紙大嚷，頭版上刊載著醒目的標題，我忽然從一個賣報的小販口中聽見了幾個字：芬妮．凱瑟！

　　「停車！」我朝德羅米歐喊著，「發生大事了。」

　　父親和雷恩先生還來不及反應，我就跳下車，扔了一個銅板給報童，然後抓起一份報紙。

　　「我找到了！」我尖叫著，迅速爬回車上，「你們看！」

　　《里茲觀察家日報》上的報導說，芬妮．凱瑟「多年來一直惡名昭彰，已經被地區檢察官約翰．休謨下令逮捕並將被起訴，罪名是……」下面列了一長串罪狀：販賣人口、販毒，以及其他的劣行惡跡。根據報導看來，休謨似乎善加利用了偵辦第一樁命案時在佛西特房子裡搜查出來的文件。芬妮．凱瑟的幾個「據點」都被突襲，私下的賄賂─一被掀出來，各式各樣最惡毒的謠言四處流傳，而且顯然許多里茲市頗具名望的社會人士、工商領袖、政治人物都直接牽涉在內。

　　凱瑟的保釋金是兩萬五千元，我們注意到，她很快就辦理了保釋事宜、恢復自由之身，等待被起訴。

　　「這是大消息，」雷恩先生深思地說，「真幸運，巡官，我說不出有多幸運，現在我們的朋友芬妮．凱瑟可慘了，或許……」他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女人被逮捕、起訴而身敗名裂，「這種人一定會想盡辦法為自己脫罪……德羅米歐，把車開到休謨檢察官辦公室！」

　　休謨正坐在書桌前，逍遙地吸著雪茄，他非常愉快地迎接我們。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保釋了。她的總部在哪兒？他笑起來，給了我們一個地址。

　　我們趕到那兒──位於市區偏僻地帶的一幢大房子，顯然已經被警察搜查過了，豪奢、華麗、金碧輝煌，還裝飾了一大堆熱情奔放但藝術價值可疑的裸體畫。她不在那兒，自從保釋出獄後，她就沒回去過。

　　我們到處狂亂地尋找，再度陷入恐慌。三個小時後，我們靜默而絕望地面面相覷：那個女人不見了，哪裡都找不到她。

　　她會不會是棄保逃亡，離開本州──或許出國了？想到她要面對的各大罪狀，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們煩惱地看著老紳士像割草機般冷酷而俐落地通知約翰．休謨和警方，警方發出通緝令，將所有芬妮．凱瑟經常出沒的地點都進行搜索，便衣刑警四處查她的下落，火車站也受到監視，並通知紐約市歐洲警察局。然而一切都徒勞無功，那個女人消失了。

　　「該死，」約翰．休謨喃喃地說，他精疲力竭地坐在私人辦公室裡等待回報，「我們預定在三個星期之內起訴她，也就是下個星期四之後的兩個星期。」

　　我們齊聲哀嘆起來，即使布魯諾州長將死刑執行延後，芬妮．凱瑟也要到阿倫．得奧行刑後一天才會出現──如果她會出現的話。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度日如年，一個星期過去了，星期五……我們仍不放棄搜尋。雷恩先生真是精力充沛，透過警方的合作，當地的電臺都由他安排，透過廣播不停地召喚、呼籲。每個和她有瓜葛的人都受到監視，她的手下──包括女人、律師、嘍囉，以及里茲黑社會的幫派分子──都被集中在她的總部進行盤問。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到了星期一，我們從繆爾神父那兒和報紙上得知，馬格納斯典獄長已經正式宣布，將行刑時間定在星期三晚間十一點零五分。

　　星期二……芬妮．凱瑟依舊不見蹤影，已經向所有歐洲航線的輪船都拍出電報，但沒任何類似凱瑟的女性乘客在船上。

　　星期三早上……我們好像活在夢中，食不知味，只略略交談數語。繆爾神父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換過衣服了，雷恩先生臉頰白得像死屍，雙眼鬱鬱地燃燒著。我們絕望之餘，試圖去阿岡昆監獄和得奧談一談，結果不被批准，因為違反監獄的嚴格規定。不過我們還是聽到了他的一些消息：得奧出奇地鎮靜，幾乎接近冷漠，他不再詛咒我們，事實上，他似乎忘了我們的存在。執行時間逐步接近，踩著扭曲的步伐踏入他的牢房，他所將遭受的一切在我們心中愈來愈清晰可見；然而繆爾神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微笑著告訴我們「他堅守信仰」。可憐的神父！阿倫．得奧堅守的不是精神上的信仰，我非常確信，他篤信的是更為世俗的希望。直覺告訴我，雷恩先生不知用什麼方法帶話給他，告訴那天晚上他不會死。

　　星期三，一個恐怖而驚奇的日子。早餐時我們幾乎沒動。繆爾神父已經出門了，拖著他老邁的步伐，前往監獄庭院中的死刑囚室。然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到樓上的臥室休息。當他手上握著祈禱書再度出現時，看起來似乎平靜多了。

　　很自然地，那一天我們都聚集在繆爾神父家。我恍惚記得，傑里米似乎也在，年輕的臉上掛著卑微的表情，腳步沉重地在大門外走來走去，拼命抽著菸。有一回我出去找他時，他告訴我，他的父親做了件可怕的事情，典獄長邀請伊萊修．克萊擔任死刑見證人，而且──傑里米苦惱地說──他接受了。我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於是一個早上過去了，雷恩先生的臉緊繃著，皺紋浮現，他已經兩夜沒睡了，揮之不去的煩悶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溝紋。

　　不知道為什麼，整件事感覺上好像家屬聚集在垂死病人的病房外，沒有人說廢話，一旦有人開口，也是壓著聲音。

　　偶爾有人會走出去站在門廊上，無言地望著灰色的監獄圍牆。我自問，為什麼我們都把這個可憐人的死看得對自己如此重要，他對我們來說根本什麼都不是，即使就個人意義來說是如此。不過以某種觀點來說，他迷住我們了──他也許正象徵著某種抽象意義。

　　上午快十一點時，雷恩先生接到來自里茲的信差從檢察官辦公室送來的最後報告。所有的努力都告白費，找不到芬妮．凱瑟，也沒有她的任何行蹤或下落。

　　老紳士挺了挺肩膀：「只有一條路可走了，」他低低地說，「那就是提醒布魯諾履行延後執行死刑的承諾，直到我們找到芬妮．凱瑟……」

　　門鈴響起，從我們驚訝的表情，他立刻感覺到有事情發生了。繆爾神父衝到門口，緊接著，我們聽到他喜極而泣的哽咽聲。

　　我們呆呆地瞪著起居室的門口，看著倚門而立的那個人影。

　　那正是彷彿從死亡中復活的芬妮．凱瑟。

第二十章　Ｚ之悲劇

　　昔日那個抽著雪茄，一臉鎮靜，對著約翰．休謨頤指氣使的奇異亞馬遜族女戰士不見了，眼前出現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原來深紅色的頭髮沾染了粉紅和灰色的汙漬；男性化的衣服又髒又皺，有幾個地方還扯裂了；脂粉未施的臉頰和嘴唇鬆垮垮的，而她的眼睛──閃爍著赤裸裸的恐懼。

　　她是個被嚇壞了的老女人。

　　我們一起跳上前去，把她半拖進房裡。繆爾神父繞在我們身邊，狂喜地手舞足蹈，有人搬了張椅子給她，她發出一聲空洞而奇異的呻吟後坐下。雷恩先生收起憂愁的表情，再度戴上他鎮定自若而有條不紊的面具，但這回卻隱藏不住那份急切，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太陽穴也隱隱搏動著。

　　「我……離開了一陣子，」她啞著嗓子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後來，我聽說你們在找我。」

　　「啊，你聽說了！」父親大喊，臉漲得發紫，「你去哪兒了？」

　　「躲在厄得朗達克山區【註：厄得朗達克山區位於紐約州東北方。】的一個小木屋裡，」她疲倦地回答，「我想……想要逃走，懂嗎？這些……里茲這一切骯髒、庸俗的混亂……真是讓我疲於應付。到那兒……該死，我就遠離文明了。沒有電話，沒有信件，什麼都沒有，甚至看不到報紙。不過我有個收音機……」

　　「那是佛西特醫生的小木屋！」我腦中靈光一閃，出於直覺地叫了起來，「他弟弟被謀殺的那個週末，他一定就待在那兒。」

　　她沉重的眼皮抬起來又垂下去，臉頰更垮了，看起來像一隻哀傷的老海豹。「沒錯，親愛的，就是那兒。那兒……我的意思是，那個木屋是艾拉的。可以說，是他的愛巢。」她格格地乾笑起來，「他老是帶女朋友去。喬爾死的那個星期，他就和一個妓女在那兒……」

　　「那些現在都不重要了，」雷恩先生平靜地說，「夫人，是什麼讓你回里茲的？」

　　她聳聳肩。「很可笑，不是嗎？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東西，接下來只知道自己痛哭了一場，」她坐直了身子，一臉挑釁地對他說，「我的良心，讓我回到里茲的就是這個！」

　　「真的，凱瑟小姐，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他拖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她跟前，我們沉默地旁觀著，「當時阿倫．得奧還在拘留所──就在審判之前是吧──他送了最後一截盒子，也就是上面有字母Ｚ的第三截盒子給你？」

　　她的嘴巴突然張開，好像「甜甜圈」上的大洞，紅紅的眼睛凶惡地瞪著，喘著氣說，「見鬼！你怎麼知道？」

　　老紳士不耐煩地揮揮手：「簡單得很。你去拜訪州長，要求赦免你根本不認得的阿倫．得奧。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是芬妮．凱瑟去做這件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得奧手上有你的把柄，我推測和佛西特參議員及佛西特醫生的把柄一樣，因此很明顯，他把最後一截盒子寄給你了，上頭是Ｚ……」

　　「你猜到了。」她喃喃自語。

　　他輕拍她肉嘟嘟的膝蓋：「告訴我。」

　　她沉默著。

　　他低聲說：「凱瑟小姐，你要明白，我已經知道一部分了，那條船……」

　　她吃驚地跳起來，粗大的手指深深戳進椅子的扶手，然後又往後一沉。「好吧！」她說，臉上掠過一絲短促、醜陋，還帶著點感傷意味的笑容，「不管怎樣，先生，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既然他媽的你已經知道，看來就再也不是祕密了……得奧沒說嗎？」

　　「沒有。」

　　「保守祕密到剩最後一口氣。那個可憐的狗雜種，」她模糊地低語著，「好吧，先生，只要犯了罪，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的，讚美詩到最後還是應驗了。抱歉，神父……是的，得奧手上是有我的把柄，我也試著想救他，好堵上他的嘴。等到我沒辦法救他的時候，我就逃了，只求脫身……」

　　老紳士眼中燃起一抹奇異的光芒，「害怕他說出來的後果，呃？」他溫和地說，聽起來似乎是沒有惡意的。

　　她肥肥的臂膀揮舞著：「不，不是那個，沒擔心到那種程度。不過首先，我最好還是先告訴你那個該死的小孩玩具是什麼意思，以及多年來得奧手裡一直握有我、喬爾和艾拉．佛西特什麼把柄。」

　　那是個驚人的、不可思議的故事。多年以前──二十年、二十五年吧，她也說不清有多久了──喬爾和艾拉．佛西特是兩個周遊世界的美國小混混，不擇手段地到處設法弄錢，特別是詐騙，因為這樣做不花力氣。他們當時是用別的名字，用什麼反正也不重要。芬妮．凱瑟是一位從英國被放逐的美國碼頭癟三兼小偷的女兒，當時在局勢黑暗的西貢經營一家小餐館──在那個開放而龍蛇雜處時代的交趾支那【註：越南南部一地區的舊稱。】的首府。佛西特兩兄弟來到這兒，如她前面說過，到處找機會「弄錢」，於是她認識了他們，她「喜歡他們的調調兒，他們是兩個聰明的小騙子，膽子奇大，沒有太多基督徒的臭規矩」。

　　那家小餐館的主要客人大半是船員，她每天夾在人渣和品德頗佳的水手群中，聽多了許多船上的祕密。男人嘛，幾個星期出海不准沾酒，一旦上岸可以自由暢飲，往往就會在斛籌交錯間洩漏了不該說的事情。她從一艘靠岸貨船的二副口中，得知一個價值非凡的祕密，那個二副喝得爛醉又色眯眯的，她就花言巧語騙他說出消息。他的船上載了一個體積很小卻昂貴無比的貨物，是一批要運到香港的未加工鑽石。

　　「這件事很容易辦成，」她沙啞地說，整個人躍入回憶中。我看著她不禁顫抖起來：這個憔悴發胖的老女人，也曾經是個漂亮的姑娘！她說：「我把這個祕密告訴佛西特兄弟，然後達成協議。當然，他們別想耍我芬妮．凱瑟，我信不過他們，寧可丟著店不管。於是我跟著他們一道，三個人假扮乘客混上船去。」

　　一切實在簡單得出奇，船員都是中國人和東印度水手，可憐。愚蠢不堪，三言兩語就嚇住他們了。佛西特兄弟突襲武器室，殺死正在睡覺的船長，其他的高級船員非傷即死，又射殺了半數的水手，劫走了貨物，再把船鑿沉，然後和芬妮．凱瑟搭上救生大艇逃走。佛西特兄弟非常確定，沒有一個船員生還，趁著夜色，他們在一片不毛海岸登陸，分配了戰利品之後分手，幾個月後才在數千里之外再度碰頭。

　　「那阿倫．得奧是誰？」雷恩先生迅速問道。

　　她瑟縮了一下：「他是二副，一開始喝醉酒告訴我祕密的那個。天曉得他怎麼撿回那條狗命的，反正他活下來了，他媽的沒淹死，我猜他後來游上岸，看他那一身的傷！而且他這些年來一定都懷恨在心，想找佛西特兄弟和我報仇。」

　　「他媽的，他為什麼不找個附近的港口報警？」父親嘟噥著。

　　她聳聳肩，「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想勒索我們吧。反正，我們聽說，那艘船後來被登記為『失蹤』，雖然海上保險公司曾經調查，但是都沒有結果。我們在阿姆斯特丹把鑽石賣給一個很大的收藏商，然後佛西特兄弟和我來到美國，我們一直在一起。」她粗啞的嗓音轉為冷酷，「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一體的，不能讓他們脫離我的視線。我們在紐約市待了一陣子，然後跑來紐約州北部。這兄弟倆滑頭得很，特別是艾拉，他一向是兩兄弟中發號施令的──他要喬爾學法律，他去唸醫學，我們都成了有錢人……」

　　我們都沉默著，海盜行徑、越南、沉船、搶劫鑽石、謀殺船員，種種血淋淋的故事似乎太難以相信了，然而在她的嘴裡，這一切卻都是事實……然後，我被雷恩先生冷靜的聲音喚回現實。

　　「差不多都完整了，」他說，「除了一件事。我從一些不太重要的細節知道了這件事──我和得奧交談過兩次，只有水手才會有那類措辭和說話的方式──海洋就成了背景中很重要的一點。另外是那個小盒子──我非常確定，是海運專用的行李箱。然後是『希賈茲』，聽起來可能是賽馬的名字，或者是什麼新遊戲，或者是東方地毯──看我推測得多離譜──最後，非常簡單，是船的名字。可是我查過舊資料，卻找不到這個名字的船。」

　　「這也難怪，」芬妮．凱瑟疲倦地說，「船名是『希賈茲之星』。」

　　「哈！」雷恩先生驚呼，「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希賈茲之星，呃？而那些鑽石，當然，是放在船長的行李箱，得奧曾經重新做了一個你們偷走的箱子送給你們，他知道這個象徵動作一定會立刻嚇住你們！」

　　她點點頭，嘆了口氣。我現在回想起老紳士這幾個星期來的行動，原來都是在推演這個「船──海洋──木箱」的理論……這時，老紳士站起身，緩緩逼近芬妮．凱瑟。她疲倦地癱在椅子裡，好像擔心即將發生的事情。我們沉默不安地站在一邊，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我看不出任何一絲絲可能的跡象。

　　他的鼻翼輕輕翕動，「凱瑟小姐，你剛剛說，你上星期逃離里茲，並不是顧慮自身安危，而是因為你的良心。這是什麼意思？」

　　疲倦的老亞馬遜族女戰士，用她塗成深紅色的粗大手指，比了個絕望的手勢，「他們要把得奧送上電椅，不是嗎？」

　　她啞著嗓子低語。

　　「他已經被判死刑了。」

　　「那麼，」她喊著，「他們冤枉了一個無辜的人！阿倫．得奧沒有殺佛西特兄弟！」

　　我們好像被一股無形的線拉住似的，不由自主地一起傾身向前。

　　老紳士彎腰湊近她，頸子上青筋浮凸，「你怎麼知道的？」他聲如洪鐘般喝道。

　　她突然往椅子裡一沉，臉埋進雙手裡。「因為，」她開始啜泣，「艾拉．佛西特臨死前──親口告訴我的。」

第二十一章　最後的線索

　　「啊，」雷恩先生平靜地說，於是我明白──他已經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理解這一切──奇蹟發生了。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一個安詳的微笑，那是一個辛苦許久而終於成功的微笑。他什麼也沒說。

　　「他親自告訴我的，」芬妮．凱瑟深沉的語調中有一絲激動，啜泣停止了，她茫然地瞪著牆壁陷入回憶中。那件事從她嘴裡聽起來，彷彿來自深不可測的地獄：「我一直和他們兩兄弟保持聯絡，私下的，你知道，我們有業務往來……喬爾．佛西特遇害那夜，我去他家，休謨給我看喬爾死前寫給我的那封信，我就知道我們處境危急了。艾拉和我一直在留意卡邁克爾，喬爾收到第一截小木箱的時候，他、艾拉、我──我們三個人一起討論過，那是我們首次知道阿倫．得奧還活著。我們決定不動聲色，喬爾──就是參議員！」她吸吸鼻子：「他是個小孬種，想收買那個告密賊，而艾拉跟我得盯牢他。」她停下來，然後又迅速接著說，「喬爾遇害那一夜，我想去嚇退得奧，我知道他會來，我也知道喬爾．佛西特一定會嚇得腳軟，把五萬元交給得奧。」

　　這個女人在撒謊，她的眼神游移閃爍，這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而且我毫不懷疑，她在佛西特參議員被謀殺那天晚上去他家，心中已經打定主意：如果阿倫．得奧果真難以駕馭，就殺了他。我也毫不懷疑，參議員心裡也有相同的計劃。

　　「艾拉．佛西特被謀殺那天夜裡，」她啞著嗓子繼續說，「真是太倒楣了，我又去他家。艾拉告訴過我，得奧寄了第二截小箱子給他，當天下午還打電話和他約好晚上要碰面。艾拉膽子一向很大，可是這回也嚇壞了，他前一天把錢從銀行裡提出來，不過還沒決定要不要付錢。所以……我去那兒想看看事情怎麼樣了。」我知道她再一次撒謊，提出來錢只是為了證明「打算付錢」而已，艾拉．佛西特和芬妮．凱瑟其實已經計劃好當天晚上要殺了阿倫．得奧。

　　她的眼神灼熱，「我到了他家，發現艾拉已經死得像條鰭魚，躺在他辦公室的地板上，胸口插著一把刀。」

　　老紳士忽然一臉關切之色：「可是你剛剛不是說……」

　　「是，我知道我剛剛說了什麼，」她喃喃道，「我『以為』他死了，我也百分之百不樂意這麼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就像地獄一樣可怕。」她打著哆嗦，龐大的身軀像海浪起伏般發抖，「我掉頭正打算要逃跑，然後……然後從眼角看到他的手指好像在動……於是我轉回去，撲通跪在他身邊說：『艾拉，艾拉，是得奧殺你的嗎？』他的嘴巴張開，我聽到他從喉嚨擠出咯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不，不是得奧，不是得奧。是……』」她暫停下來，緊緊握著拳頭，「然後他全身抽搐了兩下，就死了。」

　　「該死！」父親嘟噥著，「這種事情我不知道碰過多少次了，就在他們要說出誰幹掉他們之前，人就死了。你確定沒聽到他說……」

　　「他死了，我告訴你。然後我從那棟該死的房子跑出來，一溜煙就跑掉了。」她停下來，然後再度開口，「我的處境很棘手，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來，休謨一定會想辦法把謀殺罪名套在我頭上……所以我只好逃了。但是這些日子待在山上，我知道得奧是無辜的，我不能，我不能讓他……我敢說，有個魔鬼在利用這個告密鬼，『利用』他！」她的聲音提高，幾乎是尖叫了。

　　繆爾神父急步上前，蒼白的小手握住她肉乎乎的大手。

　　「芬妮．凱瑟，」他溫柔地說，「你生命中這些年來一直是罪人，但今天你在上帝跟前重新改過向善，你救了一個無辜的人，使他免於一死，上帝保佑你。」他憔悴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閃閃發亮，轉身對著哲瑞．雷恩，「我們馬上趕到監獄吧，」他叫道，「沒有時間好浪費了。」

　　「等一等，神父，」老紳士微微一笑，「還有好幾個小時呢，」他的聲音冷靜而鎮定，然後他咬住下唇，「有一個問題，相當棘手……」

　　他的神色讓我大吃一驚，芬妮．凱瑟的故事顯然給了他很重要的最後線索，但那是什麼？從她的故事裡，我看不出任何能破案的關鍵，當然，除了到目前為止，可以證明阿倫．得奧是無罪的。然而他的表情驟變……

　　他平靜地說：「凱瑟小姐，你剛剛告訴我們破案的答案了。一個小時之前，我知道凶手有三個可能的人選，現在，你的故事剔除了其中兩個。」他挺直肩膀，「失陪一下，我得去辦正事了。」

第二十二章　最後的行動

　　雷恩先生朝著我勾勾指頭，「佩辛斯，你可以幫我一個大忙。」我趕快跑到他身邊，呼吸變得沉重起來。「請幫我打電話給布魯諾州長，我的殘疾……」他笑著碰碰自己的耳朵，當然，他完全聾了，只能仰賴讀唇術與外界溝通。

　　我撥了個長途電話到奧爾巴尼的州長官邸，心跳加速地等著。

　　老紳士看起來若有所思，「凱瑟小姐，你在醫生辦公室看到屍體時，沒碰他的手腕吧？」

　　「沒有。」

　　「你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血斑嗎？」

　　「是的。」

　　「無論是佛西特醫生死前或死後，你始終都沒碰過他嗎？」

　　「看在老天分上，沒有！」

　　他點點頭微笑著，此時接線生接通了電話，「布魯諾州長嗎？」我問，放心地喘了一口長氣，接下來我被迫等待半打祕書重複轉述我的姓名，終於──「我是佩辛斯．薩姆，替哲瑞．雷恩先生說話！請稍等一下……雷恩先生，你想告訴州長什麼事？」

　　「告訴他這個案子找到答案了，他必須馬上趕來里茲。告訴他，我們找到一個全新的、毫無瑕疵的證據，可以證明阿倫．得奧完全是無辜的。」

　　我轉達了他的意思──佩蒂．薩姆，這個大人物的代言人──然後聽到電話線彼端傳來喘氣的聲音。我猜，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話筒裡聽到州長喘氣的。「我馬上趕來！你們在哪裡？」

　　「在繆爾神父家，布魯諾州長，就在阿岡昆監獄圍牆外頭。」

　　掛上電話時，我看到雷恩先生跌坐在一張椅子裡，「佩辛斯，好女孩，幫忙照顧凱瑟小姐休息一下。神父，你不介意吧？」然後他閉上眼睛，安詳地微笑，「現在我們該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於是我們等待，等了八小時。

　　到了九點鐘，離死刑執行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一輛黑色的大轎車駛來，兩側有四個騎摩托車的州警護送，停在繆爾神父家門外，布魯諾州長一臉疲憊，神情冷漠、焦慮地下了車，匆匆爬上臺階。我們都在門廊等他，那兒只有兩盞昏黃的燈泡。

　　繆爾神父被雷恩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耳提面命，要他小心不要在言行間洩漏行動計劃之後，幾個小時前就離開了。當然，他必須去死刑囚室，從神父離家前兩個老人間的談話看來，我猜想，他會告訴阿倫．得奧要保持希望。

　　芬妮．凱瑟梳洗、休息、用餐過後，安靜地坐在門廊上，完全是一個雙眼發紅焦慮不堪的孤單老女人。我們百味雜陳地見證了這場歷史性聚會。州長緊張、直率、跳動不安的姿態有如一隻小馬；而芬妮．凱瑟則顯得害怕而溫馴，雷恩先生在一旁安靜觀看。

　　我們聽著他們談話的內容，凱瑟又重新說了一次她的故事，州長一再仔細詢問關於佛西特醫生臨終前說的話，不過她的說法還是跟之前說過的一樣。

　　談話結束後，布魯諾擦擦額上的汗水坐下：「好啦，雷恩先生，你又來了，現代梅林【註：梅林，中世紀傳說中的魔術師和預言家，亞瑟王的助手。】再度創造奇蹟……我們馬上趕去監獄，阻止這件可怕的事情吧。」

　　「噢，不，」老紳士溫和地說，「不，布魯諾！這件案子必須運用非預期心理，突破凶手的心防，因為你知道，我還沒有實際的證據。」

　　「那麼你知道誰是殺掉他們兩兄弟的凶手了？」布魯諾州長慢吞吞地問。

　　「是的，」老紳士向我們道歉，和布魯諾州長退到門廊的角落，談了好一會兒。布魯諾先生一直點頭，他們談完重新加入我們時，兩人臉色都很凝重。

　　「凱瑟小姐，」州長明快地說，「請你待在這兒，由我的州警負責保護。巡官，薩姆小姐，我猜你們希望加入我們的行動。雷恩先生和我剛剛同意進行一個行動，這個計劃相當冒險，但非常必要。現在……我們等吧。」

　　於是我們再度等待。

　　離十一點還有半個小時之際，我們靜靜地離開繆爾神父家，留在房子裡的是四位穿著制服的高大年輕人，包圍著憔悴疲倦的芬妮．凱瑟。

　　我們這支安靜的隊伍邁開大步，走向阿岡昆監獄的大門，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監獄裡的燈如怪物的眼睛射向夜空。

　　接下來恐怖的半小時我將永生難忘，我不知道州長和雷恩先生有什麼打算，只是滿心害怕會有什麼差錯。然而當我們走過拱門，進入庭院，一切都變魔法似地順利極了。

　　州長親自出馬讓值勤的警衛緊張起來，他的權威自然是無可置疑的，我們馬上就獲准進入，到了死刑室外的方院，已經可以看到死刑囚室的燈光，感受到灰色水泥牆內匆忙準備的不祥氣氛。囚室裡沒有聲音，警衛們一個個都神情緊張，動作十分不安。

　　州長嚴格下令警衛們留在我們身邊，不准把我們出現的事情告訴其他監獄職員。眾人毫無疑問地遵從了，雖然我瞥見幾個好奇的眼神……於是我們靜靜站在燈火通明的庭院裡的黑暗角落等待著。

　　我手錶上的分針緩緩爬動著，父親不斷悶聲地喃喃自語。

　　從雷恩先生臉上緊繃的表情我明白了，這個計劃中最關鍵的部分，就是要等到死刑執行前的最後一分鐘，再展開行動。當然，由於州長的出現，得奧的危險已經減到最小，但我還是無法釋然。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逐漸接近最後一刻，我愈來愈無法忍受，想尖叫抗議，瘋狂地穿過庭院，衝進眼前那棟龐大的建築……

　　離十一點剩一分鐘，州長全身一緊，高聲對警衛說了些話，然後我們就死命往前跑，閃電般穿過庭院，來到死亡之屋。我們衝進死刑犯的囚室區時剛好十一點整。如命運一般冷酷，布魯諾州長掃開兩名警衛，打開死刑室的門，時間是十一點零一分。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衝進死刑室時，裡面那一張張極度驚恐的臉。我們好像一群野蠻人褻瀆某個現代維斯塔貞女廟的聖殿一般，或者是一群腓利士俗人踐踏聖人祭壇。那種景象──我的記憶是一張張片段的實體幻燈畫面，每個瞬間都彷彿是一生的縮影，在那永恆的時刻，每個臉部表情、每個手的移動或僅僅是點點頭，都在時空中凝結不動。

　　我激動得陷入半窒息狀態，以至於忘了這個景象在以往的死刑執行歷史中，可能是史無前例的，我們創造了刑事史上最戲劇化的一刻。

　　我看著每個人和每樣東西。電椅上坐著阿倫．得奧那個可憐蟲，他的雙眼緊閉，一個警衛在綁他的腳，另一個綁他的上身，第三個綁手臂，第四個震驚得暫停下給阿倫．得奧眼上蒙布條的動作。四個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張著嘴目瞪口呆。馬格納斯典獄長站在離電椅數英尺的地方，手上拿著錶，定定地紋絲不動。另外三個警衛旁邊站著繆爾神父，他激動得快昏倒了，靠在其中一個的身上。至於其他人，有三個顯然是法庭派來的官員，還有十二個證人。其中我赫然發現伊萊修．克萊嚇呆的臉，才一下想起傑里米跟我提過。還有兩個監獄醫生，死刑執行官站在小房間裡，左手忙著操作一些機器設備……

　　州長厲聲道：「典獄長，停止執行！」

　　阿倫．得奧睜開眼睛，幾乎是微微有些吃驚。他臉上消失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訊號、一股生氣重新點燃舞臺上靜止的演員。四個圍繞電椅的警衛一臉困惑，扭過頭探詢地看著典獄長。典獄長眨眨眼，呆若木雞地瞪著手上的錶。繆爾神父無言地輕喊一聲，蒼白的臉頰湧上一股血色。其他人張大嘴巴面面相覷，響起一陣議論的嗡嗡聲，隨即戛然而止。馬格納斯典獄長上前一步：「可是……」

　　哲瑞．雷恩迅速地說：「典獄長，阿倫．得奧是無辜的。我們得到新的證詞，可以完全赦免他因謀殺而被判決的罪名。州長……」

　　然後發生了一些事，我敢說在以往的法律悲劇中絕對是史無前例。通常，死刑室一旦接到行政當局暫緩執行的命令，死刑犯會被立刻送回囚室，證人和其他出席者也會立即解散，一切到此結束。但這次非常特殊，一切都計劃得絲毫不差，現在我已非常清楚，揭發行動必須在死刑執行室進行了。但州長和雷恩先生究竟想藉著這段通俗劇的情節達成什麼目的……

　　我想，每個人都嚇得不敢抗議，而如果任何在場官員質疑這個過程的適當性，布魯諾州長昂然的大下巴會讓他們保持沉默的……當老紳士靜靜地走到電椅一側，站在那個剛從死神手上搶救下來、畏縮著動也不動的小老頭旁邊開始說話時，大家都忘了一切。他一開口，全場就陷入一片教堂般的死寂。

　　簡潔、迅速，而且其解說理論之清晰透澈，遠遠不是我能力所及，哲瑞．雷恩從佛西特參議員謀殺案的原始推理開始說起，說明慣用左手的阿倫．得奧不可能是行凶的人，而且真正的凶手是慣用右手的人。

　　「因此，」老紳士以他充滿感情且令人戰慄的聲音說，「我們可以合理的假設，原本應該使用右手的凶手是故意用左手，好讓偵查的人認為阿倫．得奧是凶手。換句話說，凶手是想用一個阿倫．得奧沒有犯的罪，去『陷害』阿倫．得奧。

　　「現在請各位注意，為了陷害阿倫．得奧，凶手必須知道阿倫．得奧的什麼特點？從事實來看，有以下三件事情：第一，他必須知道得奧在進入阿岡昆監獄服刑『之後』，右手癱瘓失能，現在只能使用左手。第二，他知道，在謀殺那天晚上，得奧確實打算拜訪佛西特參議員；因而他也知道，得奧那天會正式出獄。第三，他知道得奧有謀殺佛西特參議員的假設性動機。

　　「現在我們照順序一一討論，」老紳士流暢地繼續講下去，「誰可能會知道得奧在阿岡昆監獄裡右手癱瘓的事？馬格納斯典獄長告訴過我們，得奧在過去服刑的十二年間，從來沒有信件，也沒有訪客。更有甚者，他也從來沒有透過正規管道寄信出去。至於監獄圖書館助理員塔柏的非法走私信件管道，得奧也只使用過一次：寄給佛西特參議員的勒索信，那封信的內容我們已經知道，裡面並沒有提到他的手臂。再者，得奧在十年前右臂癱瘓，直到正式出獄前，其間從來沒有走出過監獄圍牆。他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的確，曾有一個外面的人，在這段期間進監獄看過得奧，就是佛西特參議員本人，他曾參觀監獄的木器部──那次機會讓得奧認出參議員。但依據證詞，我們也同時有理由相信，參議員並沒有認出得奧，而且他既然在面對一大群犯人時沒注意到得奧，也不太可能還記得他的右臂有問題。所以我們可以略去這個可能性。」雷恩先生匆匆一笑，「換句話說，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假設，唯一可能知道得奧右臂癱瘓的人，是『某個和監獄有關的人』──同獄犯人、模範囚犯、職員或者在阿岡昆監獄工作的普通百姓。」

　　在強烈的燈光照耀下，死刑室裡一片死寂。到目前為止，他所說的我都已經知道，或許沒那麼清楚，不過我已經推出大致的方向。而且我也明白，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結論。其他人都一動也不動，兩腳好像嵌在腳下的地板裡生了根。

　　「還有另一個可能的解釋，」雷恩先生繼續說，「這個知道得奧在阿岡昆監獄裡變成左撇子，因而陷害得奧的人，是從監獄裡的共犯那兒得知這件事及其他有關得奧的消息。

　　「以上兩個解釋有一個是正確的，哪一個呢？我將會說明，陷害得奧的人本身就和阿岡昆監獄有關，這個理論較為有力，也才是正確的答案。

　　「緊接著，佛西特參議員遇害時，他的桌上有五個封好的信封，其中一個提供了顯著的線索，這一點如果不是透過佩辛斯．薩姆小姐，我就無法得知，她以照相般驚人複製的能力，向我報告了第一樁謀殺案。那個信封上頭有迴紋針的印痕──不，讓我說得更精確一點，不是一個印痕，而是『兩個』。在信封正面上，兩端各有一個清楚的印痕，一個在左邊，另一個在右邊。然而，信封被檢察官打開之後，裡面卻只發現『一個』迴紋針！可是一個迴紋針怎麼可能會在同一個信封正面上，留下對稱的兩個印痕呢？」

　　有人深吸了一口氣，老紳士傾身向前，遮住了阿倫．得奧依然靜靜坐在電椅上的身影。「我來告訴各位這是怎麼回事。參議員的祕書卡邁克爾，曾經看到他的雇主匆忙把附件插入信封，然後同樣匆忙地封上。然後，依照常理判斷，參議員在壓住信封蓋封緘時，在一邊留下了一個迴紋針的印子，可是，我們卻在不同的地方發現兩個印痕。這只可能有一個解釋。」他暫停片刻，「有人打開過信封，拿出裡面的附件，然後在放回去的時候，一時不慎把附件翻了過來，使得附件的位置和原來的正好相反。然後，重新封上信封，再次壓住袋口時，裡面的迴紋針又印出一個痕跡，但這次是出現在信封正面的另一邊，因為這次迴紋針的位置，和原來的完全不同。

　　「那麼，打開那個信封的會是誰？」老紳士口齒清晰地說下去，「就我們所知，只有兩個可能的人選：一個是參議員本人；另一個就是卡邁克爾在謀殺發生期間，所看到那個獨自進出房子的訪客──前面已經證明過，這位訪客一定是凶手，同時他還燒了一封信，留下我們事後在壁爐裡發現的那些灰燼。

　　「會不會是參議員在卡邁克爾離去之後、訪客送來之前，自己把信封又拆開呢？我承認，理論上有可能，但我們也必須遵循一般的可能性分析。我問你：為什麼他要把自己的信重新打開？改正錯誤嗎？但信上並沒有做任何修正；所有信件內容都和副本完全相同。是為了想再看一次自己口述後打字的內容嗎？胡扯！他桌上就有副本可以看了。

　　「這些不提，參議員要是真想打開信封，他也會乾脆撕開，再換一個新的信封就是了，尤其是因為他告訴過卡邁克爾，這些信次日早上要寄出去。但是信封顯然沒換過，上頭有兩個迴紋針印痕。如果是新的信封，上頭只會有一個印痕，因此信封不但是被打開過，而且還是原來已經封緘的那個信封，怎麼會這樣？書桌旁邊有個電咖啡壺，謀殺發生過後還是溫的，於是很明顯（在沒有其他證據可以說明信封如何打開的情況之下），那封信是用蒸汽燻軟了之後打開的。啊，現在我們就碰到了問題的核心了！佛西特參議員有必要用蒸汽把自己要寄的信燻軟打開嗎？」

　　在場的所有人頻頻點頭，顯然大家都被這位老紳士的推理緊緊吸引住了，他微微一笑，繼續往下說。

　　「如果佛西特參議員沒有打開信封，那麼就一定是他的訪客打開的，這個訪客是在謀殺期間，唯一進入並離開那幢房子的人。

　　「那麼，信封上到底有什麼吸引住訪客的目光──前面已經說過，那個訪客就是凶手──並驅使他違反一切謹慎的原則，在謀殺現場打開信封？信封上寫著要寄給阿岡昆監獄的典獄長，而且註明裡面附上一份『阿岡昆升遷案』的檔案。請注意：這一點極其重要。」

　　我瞥了伊萊修．克萊一眼，他的面色如土，正用顫抖的手指撫著下巴。

　　「根據我們已經推測出來的兩個可能性，各位應當還記得：第一個比較有力的假設是，凶手與監獄有直接的關聯；第二個比較無力的假設是，凶手和監獄無關。可是他有一個在監獄裡的共犯，可以提供他所有需要的資訊。現在，假設用第二個可能性，即凶手和監獄無關，而是在監獄裡有個通風報信的人，是什麼樣的興趣，會促使他打開一封關於阿岡昆監獄『升遷建議』的信？如果他不是監獄裡的人，他本人無論如何不會有興趣。或許你會問，那替他在監獄裡通風報信的人呢？但凶手為什麼要操心呢？如果他的共犯升遷對凶手本人並沒有影響；如果他的共犯不升遷，凶手也毫無損失。於是我們可以說，這個姑且假設為監獄外的人，完全不可能會去打開信封。」

　　「啊，可是凶手的確打開了信封！因此，我們比較有力的那個可能性一定會成立──一般來說，一個會對阿岡昆升遷案感興趣，並探究其內容的那個人，我敢說，一定和監獄有直接相關。」他停下來，臉上罩了一層黑影，「事實上，等我告訴你誰是凶手，你就會發現一些原因，比我剛剛所指出的更有趣。無論如何，現在，我應該說，以一般原則而言，凶手是監獄裡的人。

　　「從第一樁命案的事實還可導出一個推論，據我從馬格納斯典獄長那兒所得知，監獄的例行時間表非常嚴格，比方說，警衛的排班都很固定，從不變更。我們已經證明凶手是阿岡昆監獄裡的人，他在什麼時候謀殺佛西特參議員？在晚上。因此，無論他在監獄裡擔任什麼職位，顯然都不是晚班人員，否則他不可能在晚上離開監獄跑到佛西特參議員家裡來行凶。因此他要不是白天班的人員，就是上班時間沒有特定限制。這些都是最基本的要素，當我推導到其他的發展時，請各位要記住這些要素。」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聲音愈顯尖銳，臉上也鏤刻著冷酷的線條，他的眼光逡巡室內，我看到幾個證人坐在硬長椅上微微瑟縮了一下。洪亮而帶著回音的聲調，明亮眩目的燈光，電椅和坐在上頭動也不動的囚犯，穿著制服的警衛……我無法苛責他們產生不安的感覺，因為我自己也汗毛直豎……

　　「而現在，」老紳士清晰而急促地又開了口，「談到第二樁凶案，可以確定這兩件案子是相連的：同一個小箱子的第二截盒子，得奧與兩件案子都有牽涉，兩個被害人之間有血緣關係……現在，得奧在第一個謀殺案是無辜的，那麼姑且假設，他在第二樁案子裡也是無辜的；既然他在第一件案子中是被陷害的，那麼第二樁也同樣是被陷害的。我們能證實嗎？是的，得奧從沒收到過艾拉．佛西特醫生叫他星期三從阿岡昆監獄脫逃的信，不過得奧確實收到過一張紙條，偽造成佛西特給他的，指示他在星期四脫逃。這表示，很簡單，有人從中攔截佛西特原來那張紙條（這張紙條我們已經在謀殺案現場發現了），而且把另一張紙條送給得奧，指示他星期四脫逃。這個攔截紙條的人──也就是一開始讓得奧成為凶手邪惡行為代罪羔羊的人──是誰？換句話說，誰陷害了得奧？

　　「那麼我們得到了什麼呢？我們證實先前的結論──凶手是監獄裡的人──是正確的。攔截紙條是一個很有力的推測證據，證明這件事是某個『監獄裡的人』親自操作的，他知道監獄裡的祕密通信系統，把佛西特的紙條攔截下來，然後換成自己偽造的紙條。

　　「但是，各位，現在我們要面對破案最重要的關鍵，為什麼凶手要把得奧脫逃的時間，從星期三改成星期四？因為凶手打算把謀殺艾拉．佛西特醫生的罪名栽贓給得奧，而由於得奧在艾拉．佛西特的謀殺案中是無辜的，真正的凶手必然──記住這一點──在得奧脫逃的那天晚上，有時間可以殺佛西特！如果凶手把脫逃的時間從星期三改成星期四，就說明他自己沒辦法在星期三殺害佛西特醫生，但可以在星期四！」哲瑞．雷恩瘦削的臉上一緊，食指揮舞著，「哈，你會問，他為什麼沒時間？從第一樁謀殺案我們得知，他不是夜班人員，因此『任何』一個晚上他都有時間去犯案，除了星期三晚上。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挺直身子，停頓了一下，「監獄裡某些非慣常的工作，讓凶手星期三晚上沒有空！但艾拉．佛西特遇害之前的那個星期三晚上，監獄裡有什麼事？會有什麼非慣常工作，使得一個在監獄服務、平常晚上有空的人走不開？我告訴各位，這個案子關乎心臟和大腦，結論就像自然法則一樣永恆不移。在那個星期三晚上，就在這個可怕萬分的死刑室裡，舉行了一場電刑，死刑犯的名字是史卡西。我還要告訴各位，結論就像最後審判日一般牢不可破：殺害佛西特兄弟的凶手，必然是出席史卡西電刑的某個人！」

　　室內彷彿太空般一片靜寂，我不敢喘氣、不敢轉頭、不敢移動我的眼睛。沒有人敢稍微動一動。在老紳士灼灼的目光下，我們看起來一定都像是蠟像博物館的作品，他站在電椅旁，滔滔不絕，一個字又一個字，說明罪案的情節，和一個在劫難逃的悲劇。

　　「讓我一一列舉，」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毫不激動，冰冷得有如鐘乳石，「這位凶手的必要資格──從兩樁謀殺案的事實中，凶手所描繪出來的種種限制，清晰得就像是凶手本人鏤刻在時光的磐石上。

　　「第一，凶手是右撇子。

　　「第二，他和阿岡昆監獄有關係。

　　「第三，他不是夜班人員。

　　「第四，他出席了史卡西的電刑。」

　　全場再度陷入一片沉默，這回的沉默彷彿有形的物體震顫著，可以觸摸感知。

　　老紳士微笑，突然開口繼續道，「各位，我知道你們的感覺很震撼，特別是因為那些曾出席史卡西電刑，而且和阿岡昆監獄有關的人，今天又出現在這個特殊的房間裡！因為我從馬格納斯典獄長那兒得知，阿岡昆監獄執行電刑的人員，從來沒更換過。」

　　有位警衛像嚇壞的小孩一樣，發出一個輕微而空洞的嘶喊，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他，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哲瑞．雷恩身上。

　　「那麼，」老紳士緩緩道，「我們就一個一個消去可能的人選。誰出席了史卡西的電刑？記住，凶手必須符合前面我所列舉出來的四個資格。……法律所規定的『十二名成年的良好公民』死刑證人，」他對著長椅上一個個僵直的身影說：「你們無須害怕，根據以上的定義，你們都與監獄無關。你們是市民證人，不符合第二條資格，必須從可能人選中剔除。」

　　有個坐在長椅第二排的人長長吁了口氣，還有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按了按汗濕的額頭。

　　「三位依法必須監督死刑的法院職員，也可以排除在外，理由同上。」

　　那三個人雙腳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七位監獄警衛，」哲瑞．雷恩先生如夢般繼續講著，「如果我沒誤解典獄長的意思，可以假設，在場的也同樣是出席史卡西電刑的那七位，」他暫停一下，「出局！你們都是晚班人員──因為你們都在執行死刑的時候值勤，也就是固定值晚班──這顯然抵觸了第三條資格。因此，你們都不是凶手。」

　　一名警衛驚駭地嘟噥了幾句，氣氛愈來愈緊張，簡直令人無法忍受，激昂的情緒幾乎一觸即發。我偷偷瞥了父親一眼，他的脖子漲得發紅，好像快中風似的。州長像雕像般靜靜站著。繆爾神父眼神茫然。馬格納斯典獄長則毫無聲息。

　　「死刑執行官，」冷靜而堅決的聲音繼續揚起，「出局！我在史卡西的電刑上看過他──幸好我參加了那場電刑──當時他用『左手』按了兩次開關，可是根據第一條資格，凶手是右撇子。」

　　我閉上眼睛，狂亂的心跳聲震著耳膜。老紳士說話的聲音停了下來，然後忽然再度響起，充塞迴蕩在死刑室內。

　　「兩位醫生依法必須出席，以確定電刑犯確實死亡。我原先無法將你們排除在外，」他對著那兩個攜帶黑色手提包、動也不動的醫生說，「這個問題我本來無法找出破解之道。但是今天芬妮．凱瑟提供了一個線索，確定將你們剔除出去，請容我稍加解釋。

　　「把謀殺佛西特醫生的罪名栽贓給得奧的凶手知道，在他行凶稍後，越獄的得奧也會去醫生的辦公室。因此他離去之前，必須非常確定受害人已經死亡、不能說話、也不會告訴得奧或者任何不速之客真正凶手的名字。在佛西特參議員謀殺案中，也是同樣的道理，凶手刺了參議員兩刀，第一刀已經致命，但他又刺了第二刀，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在佛西特醫生的手腕上，我們發現了三個手指的血印，當然，凶手在殺害死者之後，檢查他的脈搏。為什麼？顯然地，他想確定被害人已經死了。但請注意這個顯著的事實！」他的聲音如雷霆乍響，「儘管凶手曾檢查過被害人的脈搏，但凶手離去之後，被害人還活著。芬妮．凱瑟稍後抵達現場，看到佛西特醫生還能動，而且聽到他證明得奧是無辜的，雖然他還來不及說出凶手的名字就死了……你會問，這件事為什麼能讓出席史卡西電刑，而且今天晚上也在場的兩位醫生，從凶手人選中剔除？原因是這樣的。

　　「假設其中一位醫生是凶手，謀殺是發生在『醫生的辦公室』，屍體幾英尺之外的書桌上，有被害人的醫藥工具箱──有各種醫藥工具，比方說，聽診器。沒錯，如果光靠把脈，即使是一個醫生，也可能無法察覺到瀕死病人極細微的生命現象；但一名醫生身在醫生的辦公室裡，手邊就有各種必需的工具，他又一定要確定被害人是否死亡，我敢說，他非確定不可！借助於聽診器，一個醫生就可以輕易測試出被害人死亡與否……

　　「因此我們可以說，既然一個醫生手邊有各種器具，可以確定被害人的死亡，所以他離開現場時，絕對不會讓被害人活著。他會檢查出被害人一息尚存，再刺上一刀，消滅所有生命跡象。可是凶手卻沒有這麼做，因此凶手不是醫生，這兩位監獄醫生就可以排除在外了。」

　　我緊張得幾乎要尖叫出來了，父親緊握的大拳頭上青筋浮現，眼前的眾人都臉色蒼白，宛如一張張面具。

　　「至於繆爾神父，」哲瑞．雷恩聲音低沉地繼續說，「謀殺佛西特兄弟的凶手是同一個人，可是佛西特醫生是在十一點多遇害的。那天晚上，從十點開始，神父都和我待在他家門廊上，不可能執行這個謀殺。因此，他也不可能謀殺佛西特醫生。」

　　我眼前那些蒼白的臉孔，罩上一片游移的紅色暗影，我聽到震撼心靈的聲音說，「這個房間的二十七個人之中，只有一個是謀殺佛西特兄弟的凶手，我們已經消去了二十六個，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他……喂，抓住他，別讓他跑了！薩姆，別讓他開槍！」

　　房間裡爆出尖叫、呼喊、嘶吼、掙扎。那個人成了風暴的中心，現在正被父親鋼鐵般的雙手緊緊抓住。那個臉孔扭曲成青紫色，雙眼燃燒著瘋狂的光芒的人，是馬格納斯典獄長。

第二十三章　最後的話

　　回頭看看這本書前面的內容，我很好奇，自己是否會透露出，謀害佛西特參議員和佛西特醫生的凶手，是馬格納斯典獄長之外的某個人。雖然很難確定，但我想應該是沒有。

　　對我來說，在很多地方，驚人的真相幾乎是不解自明了。我學過很多抄寫偵探故事的技巧（無論是基於事實或虛構），或許在這本書中，可以發現哲瑞．雷恩──以及隱隱有我個人的一些觀點──從每一個點，以不同的方式推測出答案。當我們追索凶手時，這只是一個核對過程；而且更有甚者，在閱讀時，這只是一個核對解答的過程。……為了讓讀者做最適當的判斷，我盡力把這個案子偵辦過程的全貌重新呈現。我無法採納那個神奇老紳士的分析構架，對於他的縝密思考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就是沒有他那種領悟和應用的敏銳度。

　　我知道，還有一些事情尚未說明後續的發展，為了整個故事的完整性，都必須加以交代。雖然我們後來都很清楚，這些事情於破案都不重要，比方說，馬格納斯典獄長犯案的動機──有人會說，他是最不可能受到誘惑犯下血案的人。但也有人告訴我，根據以往的記錄，有一位曾任典獄長的犯人，現在就在監獄裡服刑，以他在懲戒犯罪上的資歷，根本難以相信他會犯下這樣的罪行。

　　馬格納斯後來在他的自白書中表示，他是因為缺錢。經過漫長而清白的這些年，他似乎小有積蓄，卻在股票市場中血本無歸。他回顧自己的生涯，發現自己到頭來一文不名，然後佛西特參議員找上門來，對得奧表現出異常的興趣，而且還提到勒索的事情。到了得奧正式出獄那天，就如同馬格納斯之前說過的，參議員打電話給他，說已經決定要付給得奧那五萬元。可憐的馬格納斯！他正缺錢缺得凶，誘惑壓倒了一切。當天晚上他去參議員家，並不完全是這麼想的，此時他並不知道得奧握有佛西特兄弟什麼把柄。

　　可是當他面對參議員，或許是看到那些錢，他盲目而迅速地下定決心殺人。他打算殺害參議員，偷了那些錢，讓得奧頂罪。於是拿起書桌上的裁紙刀，犯下不可思議的罪行。然後檢查現場時，他發現那疊信的最上面一張，是要寫給他的哥哥佛西特醫生的信，這給了他一個念頭，於是佛西特醫生也捲入其中！信中提到了那艘船，希賈茲之星，以這個消息為起點，他後來很輕易就追查出得奧和佛西特兄弟之間的關係和整個故事的真相。他燒毀那封信，免得落入警方手中。要是真相暴露，他就無法勒索佛西特醫生了，可是如果只有他和得奧知道這件事，得奧就會因為謀殺參議員的罪名而送命，馬格納斯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勒索佛西特醫生了。

　　這個計劃似乎完美無缺，可是阿倫．得奧並未因謀殺佛西特參議員被處死，而是獲到終身監禁。以馬格納斯的觀點來看，這好像也不錯他可以再度利用這個人。他等待著，在偶然的機會裡，他得知機靈的塔柏經營了一個地下管道，偷偷走私文件進出監獄。馬格納斯不動聲色，等待時機到來。機會終於來了，他檢查夾在繆爾神父祈禱書裡的這些文件，有一天，他攔截下佛西特醫生給得奧的紙條，背著塔柏看過內容，得知得奧脫逃的計劃，又發現了一個大好機會。可是脫逃計劃在星期三，而星期三他必須主持史卡西的死刑，於是馬格納斯偽造了一張得奧的紙條，把脫逃的日期改為星期四──這一天馬格納斯就有空了。在他攔截下來的那張佛西特醫生的紙條背面，他用大寫印刷體偽造得奧的筆跡，偷偷送給佛西特醫生，以解釋得奧不會在星期三逃獄。就像所有的犯罪事件一樣，他愈陷愈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他送出那張紙條時，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安全，沒想到卻使他因此露出馬腳。

　　還有其他一些小事情。我還記得次日我們都坐在繆爾神父的門廊上，伊萊修．克萊問起，馬格納斯典獄長為什麼要拆開佛西特參議員書桌上那封信給他的，上面註名「阿岡昆升遷案」的信。

　　老紳士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很有趣，你是否記得，我昨天晚上的分析裡，提出了一個煽動性的解釋。我想我知道為什麼馬格納斯會拆開那封信。在我原來的分析裡，任何監獄裡的人都可能會把信拆開，任何人都可能，除了典獄長以外，因為信是寫給他的，而且『阿岡昆升遷案』根本不會影響到他的位置。因此當我後來的分析無可避免地指向馬格納斯時，我自問，他為什麼要拆開那封信？因為他以為信中的內容和信封上的提示不一樣！參議員之前拜訪監獄時，曾向馬格納斯暗示，得奧手上有他的把柄，馬格納斯便以為那封信的內容可能會提到那次拜訪，如果信落在警方手中，會因此使馬格納斯脫不了關係。當然，這個自以為謹慎的想法錯了，因為當時他處於異常激動的情緒中，無法清楚的思考。無論如何，憑一般法則是無法解釋真正原因的。」

　　「那麼，」父親問，「誰把小箱子的第二截送給艾拉．佛西特，還有第三截送給芬妮．凱瑟？得奧不可能辦到的。這一點讓我想不透。」

　　「我也想不透。」我悶聲說。

　　「我想我知道暗施援手的人，」哲瑞．雷恩微笑道，「就是我們的朋友馬克．柯里爾律師。我並不確定，不過得奧在等待判決時，一定曾經趁著某些空檔，要求柯里爾把剩下的兩截箱子寄出去。我猜想，得奧事先已經把箱子和信藏在普通郵寄的包裹裡。我認為柯里爾並不是太拘泥於一般社會規範的人，因此他可能已經追查出勒索的事情，覺得自己可以從中賺一點錢吧。不過千萬別說是我講的。」

　　「在證明得奧無罪之前，」繆爾神父怯怯地問，「讓得奧逼近死亡邊緣，不是有一點危險嗎？」

　　老紳士的笑容消失了。「非如此不可。神父，請記住，我沒有任何可以帶上法庭的證據足以讓馬格納斯定罪。我們必須讓他意外地進入異常的情緒激奮狀態，我安排了分析的時機，精確地掌握了現場的緊張氣氛，也目睹了結果。當他面對毫無證據的指控，一時激動而緊張失控──如我所料，愚蠢而盲目的──企圖逃跑！真是可憐的傢伙。」他靜默片刻，「他後來認罪了。如果我們採取循規蹈矩的手法，馬格納斯就有保護自己的時間，把事情想清楚，機警地否認一切指控。而在沒有證據之下，我們想把他定罪，即使不是可能，也會相當困難。」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約翰．休謨當選了提耳登郡的州參議員。伊萊修．克萊的大理石公司業務略略衰退，不過至少比以前乾淨。芬妮．凱瑟被判在聯邦監獄長期服刑……

　　我還沒提到阿倫．得奧後來怎麼了，他是引起這一切紛擾的主角，也是一個瘋狂凶手陰謀之下的受害人。恐怕是出於故意吧，我遲遲沒有提到可憐的得奧。我想，這是……唉，是他這條低賤小命的最後下場。命運註定，不管他在這些謀殺案中是否無辜，他畢竟是對社會無用的人。

　　無論如何，正當雷恩先生大聲宣布結論，而馬格納斯典獄長被擒之時，老紳士開心的地轉向那個坐在電椅上的可憐蟲。然而當他想把得奧帶離那個法定酷刑之下的噩夢座位時，我們看到他依然非常安靜地坐著，甚至還帶著一抹微笑。

　　得奧死了，醫生說他是死於心臟衰竭。我好幾個星期都驚嚇不安，他是因為過於激動而死嗎？我永遠也不知道。雖然他在阿岡昆監獄的病例表上說明，其實他早在十二年前入獄時，心臟就已經非常虛弱。

　　還有一件事。

　　就在雷恩先生為我們補充說明的第二天，年輕的傑里米挽著我的手臂，帶著我出外散步。我必須說，他計劃得非常周詳，一夜之前的種種事件，搞得我有點精神衰弱，在那種情況下，我實在是極度缺乏自制力。

　　無論如何，傑里米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然後，我把這個長長的故事盡量簡化，他用迷茫的男高音問我，願不願意成為傑里米．克萊太太。

　　這麼一個好男孩！我望著他的鬈髮和厚實的肩膀，心想，知道有個人那麼在意你，想跟你結婚，真是太甜蜜、太稱心了。他高大健康的年輕身影，儘管他極力頌讚著素食主義的優點，這也無妨，因為即使聰明如蕭伯納也是如此──雖然偶爾我自己喜歡嘗嘗煙燻牛排的滋味……但是接著我想到，他在他父親的礦場丟炸藥的種種，很明顯，事情就不對了。因為我只要想到，今後我每天都得擔心，自己的丈夫傍晚會完好無缺地回來，還是被炸成一堆拼圖般的碎片，我就不寒而慄。當然，他不會永遠都在丟炸藥……

　　我思索著藉口。我不是不愛傑里米，而從小說的立場來看，在故事結尾，讓男女主角相擁於日落景色中，說：「噢，親愛的傑里米──我願意，我願意！」那真是再美好不過了。

　　然而我握住他的手，踮起腳尖親吻他下巴中央的凹陷，卻說：「噢，親愛的傑里米──不。」

　　我說得非常甜蜜，他那麼好，讓人不忍心傷害他。然而佩辛斯．薩姆不適合婚姻，我是個高瞻遠矚的年輕姑娘，而且我隱約可以預見到，數年之後，我穿著筆挺的襯衫和大鞋子，站在那位神奇老人的右邊，他會指引我的道路──哈利路亞──我將成為他的女性搭檔，我們將聯手解答所有人的犯罪疑案……好傻，不是嗎？

　　還有，說真的，要不是因為父親──他是個親愛的老爸爸，但就是少了根筋──我會把名字改成一個獨特不俗的，像是哲瑞亞．雷恩之類的。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頭腦多了。

　　（全書完）